天色渐渐放白,快马掀起尘土,夜风飞逝,带来清凉与舒适。
方技的心情也是十分舒畅,孤身潜伏三十三载,终于是掏空了那位孤鸿剑仙,那位天下第一的家底。
这个时候,想必那个吃里扒外李飞云和厚颜无耻林中渊已经击退了鬼樵,等他们发现剑阁最重要的典籍早就被我取走,不知会作何表情。
“哼!真以为我这么腐朽不堪,只能干杂事,没能力决策?愚蠢!那是用来混淆你们的!只有让你们轻视我,这么多年下来我才有机会把剑阁典籍尽数抄录。你们不会真的以为我的孤鸿剑气只有你们看到的程度吧?你们不会真的以为我在意剑阁吧?你们就尽管去争吧,剑阁的一切秘密我已经尽数得到,有没有那栋楼已经没有区别了。”
方技心底疯狂嘲笑,嘲笑孤鸿剑庐里其他剑徒和学徒的目光短浅,嘲笑鬼樵一把火点燃了剑阁,嘲笑那不要面皮的神策府军座,他们费尽心思争夺到最后,也只能得到一些不重要的典籍……
而最宝贵的是,从前他没能力拿到的东西,现在都在这里。
想到此处,他的心情不但舒坦,而且愉悦。
从现在开始,他将要与那个生活大大半个辈子的孤鸿剑庐诀别了,想想还是有一点惆怅的。
但是,他会带着剑阁的一切,开始新的人生,想到即将开始的只属于他的辉煌传说,他又觉得这一切都是值得的,那份量只有一丝的,集合了愧疚、后悔、自责、归属感、认同感等孤鸿剑庐在他身上留下的一切刻印而形成的复杂情绪,瞬间就消散了。
这次回去,他便能恢复仙剑山剑主亲传的身份,他作出的贡献会成为宗门发扬光大的本钱,他会成为仙剑山上下几百年来最伟大的功臣,会从一个被隐藏起来剑主亲传成为一个令所有弟子尊敬、崇拜,所有长老都佩服的对象,凭借这么多年的功劳和资历,一跃接替长老之位也是很正常的事,甚至他都有了去竞争下一任剑主的资格。
一切都是值得的,属于他的时代将要来临!
方技策马飞驰,正在思考他回归仙剑山之后要继承哪一堂的长老,用什么样的称号,作为江湖人,必须得有一个称号才算是出名了,才算是一方人物……突然,前方出现一道人影。
“唏~”
方技猛的拉住缰绳,飞奔的快马在几步间停住,身躯上扬,前蹄离地,发出一声昂扬的嘶鸣。
方技心神一紧,定睛看去,脸色一喜,心中松了口气。他立刻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头颅微低,左掌空握,右掌如刀,于额头前相抵作礼,激动而恭敬的说道:“恭迎师尊,弟子竟不知师尊屈尊,屈尊驾临于此!未曾……未曾……”
方技的眼眶发酸,手脚都有些颤抖,一时竟不知要说些什么。
当年,方技的父母在剿灭邪道妖人时力战不退,不幸牺牲,当时的仙剑山剑主感念他们的事迹,自方技还小时就暗中传他宗门绝学。
方技十四岁时,学有所成,剑主才表露身份,告知他的身世,并收他为亲传弟子。
那个时候,方技才知道,原来他并非仙剑山收养的孤儿,他的父母是曾经为了仙剑山立下了无数功劳的英雄,而现在,他也将是英雄,扶仙剑山崛起。
剑主双手轻轻扶起方技,感慨的说道:“这么多年,苦了你了,孩子。”
自方技离山,接近到赵孤鸿身边,偷学他的剑术法门以来,三十三年过去,他再未见过他的剑主师尊,前尘的经历与往事、将来的功名与光景一同在心中回荡,碰撞,交响,此刻他不知如何描述自己心情,只觉得整个人的灵魂都升华了,激动的说道,“弟子为宗门效力,不辛苦!”
“东西拿到了吗?”
“剑阁所有我们还没收录的秘典,全都在这里了。”
方技急忙从马背上取下一个布包,打开之后,一堆质感陈旧却看不到磨损痕迹的秘籍摊开,其中四本特意放在一个半开的木盒中,看起来就是孤鸿剑阁那从未有人真正见识过的第四层密藏。
剑主此刻也难掩激动,接过布包,就在要翻开那四本秘籍的时候,手掌一顿,目光慈蔼地望向方技,说道,“这次回山,我们不能留下对仙剑山名声不利的证据。”
“弟子明白!弟子会改换姓名相貌,只求能够在师尊身边侍……”
噗的一声,一把短刀从后心贯穿了方技的胸膛,顺时针旋转一圈,绞碎了他的心脏,截断了他的声音。
剑主只是漠然的看着,目中没有丝毫不忍,平静的说:“孤鸿剑仙死后,一直跟随他的剑徒方技夺走孤鸿剑阁重要典藏逃走,惨遭极乐神教的魔头杀害。你的名声不会有任何污点。”
方技倒地,不敢置信的眼神迅速暗淡,很快便断气了。
“说到手黑,还得看你们这些自诩名门正派的人物,我们极乐神教就简单多了,杀人从来都是光明正大。”
杀死方技的是一个大约五六十岁的瘦瘦高高的男人,他穿一身黑色夜行衣,割下尸体的一只袖子,正在擦拭还在滴血的短刀,语气嘲讽的说道。
“这个时候,你手底下的人应该已经收到你想要的东西了,这些秘籍,你可以选一半,这四本除外。”
剑主合上木盒的盖子,收入怀中,将布包丢在地上,示意极乐神教的黑衣人先选。
“不需要,不过是几门武学而已,不及我神教秘法半分。”
剑主侧目,眼睛微微眯了起来,故作戏谑地试探道:“这么说,极乐神教还藏着能够比肩赵孤鸿的高手?”
“并没有,我们只是狂妄、肆无忌惮,不是无知、不自量力。”
黑衣人耸耸肩,摇着头嗤笑道:“不过我没想到你这堂堂仙剑山的剑主,竟然会执着于这种不知真假的东西。天下学孤鸿剑气的人那么多,有本事的却只有赵孤鸿一人。最高深的武功练到最后谁也不比谁差,能体现出差距的始终是人。连这点事情都分不清,现在正道门派之长啊,已经堕落到连这个份上了吗?”
剑主不说话,只是默默收回布包,心中发出同样的不屑:“你不在意,是因为你不懂,不懂孤鸿剑仙这四个字,究竟代表了什么。”
孤鸿剑仙威名盖世,他留下的江湖传说很多,其中就有魔道九个宗门、邪教围攻仙剑山,剑仙连斩魔道高手数十人,救仙剑山于此危急存亡之际的故事。
赵孤鸿的很多故事都被天下人当作是夸大其词。
剑主此人刚好知道那些事迹并不是夸大,而是贬低,不对,从被世人低估的程度来说,这更应该被称作是污蔑。
当年仙剑山死伤惨重,深陷重围,无力回天的时候,剑主还不是剑主,赵孤鸿也不是为了救助仙剑山而来。
当时的情景,剑主到现在都还每夜梦见,不曾遗漏丝毫细节:
朴素而干净的灰衣随风飘动,孤鸿剑仙慢步行来,转眼间却横跨千里,惨裂的血战,正好挡住他的去路,淡白色的剑气逸散而出,盈满了整个天地,转瞬间,所有魔道的妖人散成血雾,星星点点的铺满了大地上,铺在了幸存的仙剑山门人身上,而剑仙的脚步没有丝毫停歇,眨眼之间,就望不见了。
回忆作结,剑主不动声色的将木盒藏得更紧了一些,他恨不得立刻查看学习里面赵孤鸿珍藏的神庙功法,可惜黑衣人还没走,不太方便,不然他就能看见四本干净到找不出一个字的书籍。
——
宗正则回到孤鸿剑庐的时候,原本清雅秀丽的山庄已经不见踪影,只剩下一片断壁残垣,还没烧尽的房屋残骸在风吹过时还会散发炭火的红光和灰烬,斑驳的血迹、学徒与士兵或全或残的尸体、哀鸣的伤者、奔找着救助伤者的学徒与士兵们都错落的散布在各处。
注视着此情此景,宗正则沉默了,他很早就知道孤鸿剑庐,只不过是一群崇敬着先生的,爱好剑道的人们的聚集地,却没有想到,这因先生而存在的所谓“门派”,在先生消失后,这么快就要消亡了。
他没有想要做点什么的想法,也许他的剑气、他的心境、他看待和处置事情的方式,确实一直在向着孤鸿先生的境界接近着,也许在非凡的道路上走得越远,就越是淡泊世事。
他看见安吹满脸悲愤无处发泄,只能怒目圆睁的指挥着学徒们四处救火救人,臃肿的身形在洪亮的嗓门下一抖一抖,分不清是气的还是忙的。
“宗老师回来了!”
百忙之中,有人发现了宗正则,高兴的大呼,然后更多的人看了过来。
他们眼含期待,满布肮脏灰尘与死气的脸上泛死了一丝丝激动,仿佛迎来了主心骨。
不远处,林中渊坐在一面倒塌的残破墙壁上,身边有几个穿重玄军制式盔甲的士兵为他包扎伤势。见此一幕,他心中轻叹:“剑徒剑徒,这个称号在这些人眼中还真是又高大又有威严,即使昨夜的大战三个剑徒加上我才勉强击退鬼樵,他们仍然相信这个年龄与他们相差不到十年的剑徒。”
停顿了两秒,宗正则才开口道:“告诉我昨晚发生了什么。”
一个学徒抢身上前,一边红着眼讲述一边领着他去见其他剑徒。
“……那个神策府的要查封我们的剑阁……魔道妖人鬼樵杀上门来……张老师和兄弟们力战不退,死伤,死伤……惨重……最后是曹老师一指剑气贯穿了鬼樵的左肩……可惜,还是让他逃了,没能杀掉他!然后火势失控,烧毁了大半个山庄,最后是安吹老师带人回来稳定住局面……”
在这个学徒断断续续的声音中,宗正则清楚了昨夜那场突如其来的横祸,也来到了一间有四名学徒守卫,没有被火灾侵袭的木屋。
张玲的伤势很重,足足十七道刀伤,一道也没有落到身后,此刻还隔着缠绕的白布沁出鲜血,将破烂的衣衫染得血红、湿重,时不时还流下血滴。
那场惨裂的大战从头到尾,张玲一直战斗在最前方,直面江湖上那个嗜杀成性、恶名远扬的鬼樵,顶住了最大的压力,战斗结束,她在要去追击鬼樵的时候昏迷,直到现在。
曹志高无力的坐下,靠在张琳的床边,眼眶红肿,愣愣的凝视着掌心里躺着的东西。
那是半只碎掉的葫芦嘴,表面因常年手持盘得油亮,如果凑近鼻孔,还能嗅到碎片内部那一面散发的微弱却浓郁的酒气。
宗正则一眼就认出那是曹志高一直不曾离身的酒葫芦,对他来说似乎是很重要的东西,看来也在昨晚的大战中被打碎了,只剩下半边葫芦嘴的碎片。
宗正则走到曹志高面前,低头看着他,平静的说道:“她现在需要一个大夫,很好的大夫。”
“有人去请了。”
“还需要有人处理她的伤势,不然,大夫还没赶到,她就会断气。”
“没有用的,鬼樵的真力已经浸入骨髓、血肉、经络,没有人能制止她的伤势,所以,我把他们都赶出去了。”
曹志高抬起头,表情一改往常的浑浑噩噩,变成了死灰,眼神中也是一片死寂,伸出似乎还有一丝悲哀。
“他与张玲都是被先生收养的孩子,虽然平时没有体现,但想必他们的感情其实很好吧。看着青梅竹马的熟人在眼前慢慢死去,感觉并不好受啊。”
宗正则一边心中感叹,一边右手伸出,食指与中指并拢,点在张玲眉心,精纯到不可思议的孤鸿剑气涌出,如细雨般柔和地沁润到张玲体内,以浓墨在清水中扩散的方式迅速分布到每一分骨髓中、血肉中、经络中,润物细无声一般侵蚀到鬼樵的真力中,最终两者在无声无息中双双消散、蒸发。
曹志高侧目而视,目中神采一点点的开始清醒,变得明亮,他早就感到宗正则并不简单,没想到宗正则竟能以如此巧妙的方式运用孤鸿剑气。
他自觉屏住了呼吸,生怕弄出一点声响,打扰宗正则行功运气,让张玲本就糟糕的情况雪上加霜,等到宗正则收回右手,孤鸿剑气归于平静,他立刻跳了起来,慌乱的呼叫学徒进来重新处理张玲的伤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