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三年,冬,上海。
黄浦江的晚风带着腥咸的水汽,卷起外滩码头堆积的落叶。海关大楼的钟敲响八下,钟声在湿冷的空气中显得沉闷。霓虹灯次第亮起,将租界的夜空染成暧昧的紫红色。有轨电车“叮当”驶过南京路,车窗里映出旗袍、西装、疲惫的脸。
四马路弄堂深处,一盏孤灯。
灯下坐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模样,穿半旧的藏青长衫,头发剃得很短,露出一张清瘦的脸。他面前摆着个粗布包裹,包裹摊开,露出三把刀——一把菜刀,一把剪刀,一把剃刀。
刀很普通,铁匠铺里三两银子的货色。
但年轻人擦拭刀的动作很特别。他用一块鹿皮,蘸着特制的油,从刀柄擦到刀尖,每一寸都擦得仔细。擦完,对着灯光照,刀刃上映出他狭长的眼睛。
眼睛里有种与年龄不符的沉寂。
“陈七,还没收摊?”
隔壁裁缝铺的王婶探头进来,手里端着碗热汤面:“喏,趁热吃。这大冷天的,摆个刀摊能挣几个钱?不如跟我学裁缝,好歹饿不死。”
年轻人——陈七——抬头笑笑:“谢王婶。今天再等等,兴许有生意。”
“生意?”王婶撇嘴,“这年头谁还赊刀?都是现钱买卖。你呀,跟你爹一个脾气,倔。”
陈七没接话,低头继续擦刀。
王婶摇摇头,放下碗走了。巷子里恢复寂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留声机歌声,咿咿呀呀唱着《夜上海》。
陈七吃完面,碗底还剩两口汤。他盯着汤里浮着的油花,忽然伸手蘸了点,在桌面上画了个符号。
符号很简单,一个圈,中间一竖。
像把刀。
油迹慢慢晕开,符号变得模糊。陈七盯着它看了很久,直到油迹彻底消失。他皱起眉——最近总是这样,脑子里会突然冒出些奇怪的念头,画些莫名其妙的符号。问过郎中,郎中说可能是撞了邪,让他去城隍庙烧香。
但他没去。
因为他隐约觉得,这些符号……他见过。
不只见过,还会用。
“老板,赊刀。”
一个声音打断思绪。
陈七抬头。摊前站着个男人,四十来岁,穿绸缎马褂,戴金丝眼镜,手里拄着文明棍。典型的上海滩小开打扮,但脸色很不好看——不是病态的苍白,而是种青灰色,像是……死人脸。
“要什么刀?”陈七问。
“剃刀。”男人指了指摊上那把,“修面用的。”
“怎么赊?”
“老规矩。”陈七说,“不收现钱,只留谶语。谶语应验时,我来收账。”
男人笑了,笑容有些诡异:“有意思。那我要是说,等我死了你再收账呢?”
“那谶语就是‘待君归西之日,取君一缕头发为酬’。”陈七面不改色,“但我不建议这么赊。因为人死债消,万一您死时身边没人,我这账就烂了。”
男人盯着陈七看了几秒,忽然压低声音:“你不是普通的赊刀人吧?”
陈七没回答,只是把剃刀推过去:“要还是不要?”
“要。”男人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放在桌上,“不过谶语我得改改——‘待此人身死之日,取他项上人头为酬’。”
纸上写着一个名字:杜月生。
陈七瞳孔微缩。
杜月生,上海滩青帮三大亨之一,法租界华董,手眼通天的人物。要他的人头?这男人要么是疯子,要么……
“您和他有仇?”陈七问。
“血海深仇。”男人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陈七注意到,他的眼白里布满血丝,不是普通的红,而是暗红色,像是血凝固了,“但我杀不了他。他身边有高人,布了风水局,养了小鬼护身。寻常刀枪近不了他的身。”
“所以找我?”
“我打听过。”男人重新戴上眼镜,“四马路新来了个赊刀人,姓陈,行七。赊出去的刀,没有收不回来的账。有人说你是骗子,也有人说……你是‘阴阳赊刀人’。”
最后五个字说得很轻,但陈七听得清清楚楚。
阴阳赊刀人。
这个称呼,他最近才从一些老人口中听说。说是江湖上一个古老行当,表面赊刀,实则平衡阴阳因果。但他一直以为只是传说。
“我不懂您在说什么。”陈七把剃刀收回来,“这刀,我不赊了。”
“为什么?”
“因为您要杀的人,我惹不起。”陈七实话实说,“我就是个摆摊混饭吃的,不想掺和帮派恩怨。”
男人沉默片刻,从怀中掏出一物,放在桌上。
是一枚铜钱。
不是普通的铜钱,而是六边形,中间方孔,正面刻着“阴钱通宝”,背面刻着一只闭着的眼睛。
陈七看到这枚铜钱的瞬间,心脏猛地一跳。
他见过这枚钱。
不,准确说,他“感觉”自己见过。在某个模糊的梦里,在某个想不起来的过去。
“这是‘鬼市钱’。”男人说,“拿着它,去老城隍庙后街的‘典当行’,能换你想要的东西。我只要杜月生死,其他的,随你。”
陈七盯着那枚铜钱。
铜钱上的眼睛似乎在看着他,眼神空洞,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您到底是谁?”他问。
男人没回答,起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如果你决定接这笔账,三天后的子时,杜月生会在百乐门舞厅举办寿宴。那时候他身边的防护最弱。”
说完,消失在巷口夜色中。
陈七拿起那枚铜钱。
铜钱入手冰凉,寒意直透骨髓。他翻到背面,那只闭着的眼睛突然……睁开了。
不是真的睁开,是错觉。但陈七确实看见,眼睛的缝隙里闪过一丝红光。
他猛地将铜钱扔在桌上。
铜钱在桌面上转了几圈,最终停下。眼睛正对着他,死死盯着。
陈七感到一阵眩晕。
无数画面在眼前闪过——血月、刀井、石门、一个女人的哭声、一个男人的背影……画面支离破碎,无法串联,但每一个都让他心悸。
他捂住额头,冷汗涔涔。
“陈七?陈七你怎么了?”王婶听见动静跑过来,“哎呀脸色这么白,是不是病了?快进屋歇着!”
陈七摆摆手,强撑着收起刀摊:“没事……可能着凉了。”
他裹紧长衫,抱着包裹回到租住的阁楼。
阁楼很小,只能放一张床、一张桌。桌上堆着些旧书,都是他从旧书摊淘来的,讲风水面相、奇门遁甲。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对这些东西感兴趣,像是……本能。
陈七点上煤油灯,坐在床边,再次拿出那枚铜钱。
这次,眼睛没有异常。
但铜钱边缘刻着一行小字,之前没注意:
“忘川客栈,天字一号房”
忘川客栈?
陈七皱眉。上海滩有叫这个名字的客栈吗?没听说过。
他翻出前几天买的地图,在上面寻找。从公共租界找到法租界,从闸北找到南市,都没有“忘川客栈”这个地名。
难道是外地的?
他盯着地图出神,手指无意识地在上面划动。划过黄浦江,划过苏州河,划过……一片空白区域。
等等。
地图上怎么会有空白?
陈七凑近灯光细看。那是老城厢的一块地方,在地图上标记为“已拆除,待重建”。但奇怪的是,这块区域周围都用虚线标出,像是……某种结界。
他想起男人说的“老城隍庙后街的典当行”。
典当行他知道,上海滩有很多当铺。但“老城隍庙后街”这个地址有问题——老城隍庙的后街,十年前就拆了,现在是一片废墟。
一个不存在的地址,一枚诡异的铜钱,一笔要杀青帮大亨的生意。
陈七感到事情不简单。
他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煤油灯的影子在墙上晃动,像无数只舞动的手。窗外传来淅淅沥沥的雨声,冬雨敲打着瓦片,声音单调而绵长。
不知过了多久,陈七睡着了。
又做了那个梦。
梦里他在一口井里,井壁插满了刀。井底有个女人在哭,声音凄厉。他想爬出去,但手脚被什么东西缠住,越挣扎缠得越紧。井口有人喊他的名字,声音很熟悉,但他想不起是谁。
“三更……三更……”
谁是三更?
陈七在梦里想。我叫陈七,行七,所以叫陈七。三更是谁?
“快走……他们来了……”
谁来了?
“记住……不要相信……”
不要相信什么?
梦到这里戛然而止。
陈七惊醒,浑身冷汗。窗外天还没亮,雨还在下。他坐起身,喘着气,发现手里紧紧攥着那枚铜钱。
铜钱被握得温热,眼睛的位置甚至有些发烫。
他下床,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冷雨扑面而来。
远处,外滩的灯火在雨中晕开,像一团团鬼火。江面上有轮船鸣笛,声音嘶哑悠长。这座不夜城,此刻安静得可怕。
陈七忽然看见,对面屋顶上站着一个人。
雨幕中看不真切,只能看出是个穿黑衣的人,撑着伞。那人也在看他,隔着一条街,隔着雨,隔着夜色。
两人对视了几秒。
黑衣人转身,跃下屋顶,消失在巷弄里。
陈七关上窗,心跳如鼓。
他回到桌边,摊开纸笔,开始写字。不是写什么具体内容,而是下意识地写——写那些梦里出现的符号,写那些莫名其妙浮现在脑海里的咒文。
写完一张,又写一张。
不知不觉,天快亮了。
陈七放下笔,看着满桌的鬼画符,忽然笑了。
笑得有些苦涩。
他知道,自己摊上事了。
那枚铜钱,那个男人,那笔生意,还有梦里的井和女人……所有这些,都不是巧合。
他有种预感:如果接了这笔账,他的人生将彻底改变。如果不接……或许还能继续当个普通的赊刀人,在四马路摆摊,挣点糊口钱。
但真的能吗?
陈七拿起那把剃刀。
刀身映出他的脸,年轻,清瘦,眼神里有种与年龄不符的沧桑。他忽然想起王婶的话:“你呀,跟你爹一个脾气。”
可他根本不记得爹的样子。
从有记忆起,他就是个孤儿。被一个老赊刀人收养,学了手艺,老赊刀人死后,他独自流浪,最后来了上海。至于七岁之前的记忆?一片空白。
老赊刀人说他是在苏州河边捡到的,发着高烧,差点死了。救活后问他叫什么,他说不出,只反复说“七、七、七”。老赊刀人就说,那你就叫陈七吧。
陈七。
这个名字,真的属于他吗?
窗外的雨渐渐停了。
天边泛起鱼肚白。弄堂里传来早起人家的开门声,卖豆浆油条的小贩开始吆喝。新的一天开始了。
陈七将铜钱和剃刀一起包好,背起包裹,下楼。
王婶正在生炉子,看见他愣了下:“这么早出摊?”
“不摆摊了。”陈七说,“去办点事。”
“什么事?”
“收账。”
陈七走出弄堂,融进晨雾中。
他要去老城隍庙后街,去看看那个“典当行”。
不管那里有什么,他都必须去。
因为那枚铜钱上的眼睛,从昨晚开始,就一直在他脑海里睁着。
盯着他。
等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