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上,黑影的指甲又动了一下。
陈三槐靠着断墙,左肩血顺着胳膊往下滴,在泥地上积了一小滩。他没擦汗,也没喘粗气,只是盯着那根缓缓抬起来的指甲,指节一寸寸收紧,把铜铃死死压在胸口。
他知道,这一下不是试探了。
是杀招。
可他站不起来了。符纸没了,罗盘废了,嘴里那口阳气也快耗尽。刚才靠铜铃震退影煞,已经是强弩之末。再响一次?他不敢赌——万一铃碎了,连母亲最后一点东西都没了。
李春桃坐在地上,两条麻花辫软塌塌垂着,手撑在身后,脸白得像纸。她想爬,腿却发抖。她看着陈三槐,又看向梁上那东西,喉咙里堵着一口气,说不出话。
就在这时候,门框外响起脚步声。
不是急的,也不是重的。
是慢的,稳的,像是踩着某种节拍,一步一步,从院外走进来。
陈三槐没回头。
但他松了半口气。
这步子他熟。小时候发烧说胡话,九爷就是这么走过来的,一步不快,一步不乱,人还没到跟前,心先定了。
影煞也察觉了。
它悬在半空的手停住,眼缝转向门口。
风从破窗灌进来,吹动门帘残片,灰烬打着旋儿往两边散开。
九爷进来了。
披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布褂,独眼蒙着灰布条,手里没拿拐杖,也没拎酒壶。他就这么空着手,站在堂屋门口,离影煞有三步远,抬头看了一眼梁上。
然后他右手一扬。
六枚铜钱飞出。
不是乱甩,也不是撒豆成兵那种花架子。是准的,狠的,带着劲风“嗖”地钉进空气。
第一枚,“叮”地一声,嵌进影煞右腕关节。
第二枚,穿入左腕。
第三、第四枚几乎同时落下,分别钉住双肩与锁骨连接处。
第五、第六枚呈斜十字,扎进胯骨两侧。
六枚乾隆通宝,位置分毫不差,正好卡住影煞四肢活动的枢纽。铜钱边缘泛起一层极淡的红光,像烧热的铁片刚离火,一闪即逝。
影煞整个身子猛地一僵,扑出去的动作硬生生定在半空。十指长甲还伸着,离陈三槐咽喉只剩一尺,可再也动不了。
它扭头,眼缝转向九爷。
九爷没看它。
他缓步上前,走到陈三槐身边,低头看了他一眼:“还能站?”
陈三槐咬牙,左手撑地,一点一点往上挪。肩膀上的血还在流,但他没管,站直了身子,点了点头。
“能。”
“那就别赖在地上。”九爷说完,转身面对影煞,声音低下去,“老东西,借你点地方待几天,不老实,就不是钉铜钱这么简单了。”
影煞没反应。
但它周身黑气开始翻滚,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越缩越紧。
九爷不再说话,只冲陈三槐抬了下手。
陈三槐明白。
他深吸一口气,把铜铃塞回皮囊,右手食指中指并拢,指尖微微发烫。他走上前两步,站在影煞正对面,剑指直逼其眉心。
距离三寸。
他能感觉到那股阴冷,像冰锥贴着皮肤往里钻。
但他没退。
“青乌卫陈氏,借祖师令——退!”
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落地有声。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剑指猛然按下。
“砰!”
一声闷响,不是炸,也不是爆,像是什么东西从内部崩解。影煞全身剧烈震荡,黑雾层层剥落,化作一股青烟向上腾起,却又被六枚铜钱压着,无法脱身。
青烟在头顶盘旋片刻,突然凝成一个字。
古篆体的“镇”。
一笔一划,清晰可见。
随后,那字缓缓下沉,穿过影煞残躯,渗入地面。泥土轻微起伏了一下,像是被什么吸了进去,随即恢复平静。
堂屋里安静了。
只剩下风吹破窗的呜咽。
九爷这才动了。
他弯腰,一枚一枚捡起地上的铜钱。动作慢,但稳,每捡起一枚,手指都在铜钱边缘轻轻一抹,像是确认什么。
前五枚都一样。
第六枚,当他拾起最后一枚时,指尖顿了一下。
镜头拉近。
铜钱背面,刻着四个极细的阴文小字:**青乌守正**。
九爷盯着看了两秒,没说话,用拇指抹了把灰盖住字迹,然后不动声色地收进袖口。
他站起身,转头看向陈三槐。
“行了。”
陈三槐还站在原地,剑指未收,呼吸沉重。他看着地面“镇”字消失的地方,眉头没松。
“它没死。”
“知道。”九爷点头,“这种东西,死不了。只能镇。镇得住一时,就算赢。”
“谁放它出来的?”
“问这个没用。”九爷摆手,“你现在该想的是,为啥它不杀你,专挑你耗着。”
陈三槐闭了下眼。
他懂这话的意思。
刚才那一战,影煞有机会下死手。可它没有。它一直在等,等他力竭,等他松防,甚至等别人来救——就像钓鱼,饵都咬上了,不急着收竿。
“有人在试我。”他说。
“不止试你。”九爷扫了眼梁上残留的黑印,“也在试阵。试咱们村里这些老规矩,还灵不灵。”
陈三槐没接话。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沾血的手,又摸了下皮囊。空的。什么都剩不下。
九爷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说:“你妈留的铃,别乱用。真碎了,没人替你挡第三次灾。”
陈三槐猛地抬头。
“你早知道?”
“知道什么?”九爷冷笑,“我知道的多了。可有些事,说早了,命就短了。”
他不再多言,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框边,停下,没回头。
“今晚别睡这儿。明天太阳出来前,把门槛刷三遍朱砂。别省,整碗倒上去。”
说完,人就走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院外。
堂屋里只剩陈三槐一个人。
李春桃还坐在地上,没敢动。她看着九爷离开的方向,又看向陈三槐,嘴唇动了动,最终没出声。
陈三槐站着没动。
他盯着地面,那里“镇”字沉下去的位置,泥土颜色比别处深一圈,像是刚浇过水。
风从破窗吹进来,卷起几片灰。
他抬起手,抹了把脸上的汗和血混在一起的东西,手指有点抖。
他知道刚才那一击,不只是九爷救场。
是配合。
铜钱钉位,封住行动;他出剑指,敕令压魂。一个控,一个杀,缺一不可。
可问题是——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指。
为什么偏偏是“借祖师令”?
他没学过这句口诀。
可话出口的时候,顺得像是练过千百遍。
就像……身体记得。
他站在原地,没走。
肩上的伤还在流血,但他顾不上。
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一幕:铜钱钉煞,剑指定魂,青烟成字,入土封镇。
老一辈的手段,不是拼命,是讲究。
讲究时机,讲究分寸,讲究谁出哪一手。
他以前觉得,守村人这活儿,靠的是胆大,是命硬。
现在明白了。
靠的是经验,是默契,是有人在你撑不住的时候,刚好知道怎么接你。
他慢慢蹲下来,手指抠进地面,抓起一把土。
土是凉的,带着一股淡淡的腥。
他摊开掌心,看着那团深色泥土,一动不动。
门外,夜依旧黑。
村道上没灯,也没人声。
整个青乌村,像睡死了。
但他知道,睡不死。
有些东西,正在底下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