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玄站在焦土中央,右肩的血顺着胳膊往下滴,一滴一滴砸在烧黑的符纸上。他盯着赵狂后脑勺,定龙针还插在对方肩井穴上,针尾微微颤着。风从断柏之间穿过,吹得残灰打着旋儿飞起来,落在他沾满血污的眼镜片上。
他没动。
赵狂也没动。
两人就这么僵着,像两尊被钉在废阵里的泥胎。
林青玄脑子里转得飞快。封印得趁现在——肩井封脉只能压住法力,压不住魂。得补一道“锁魂符”,再用定龙针引地气穿其命门,才算彻底废了这人。他左手慢慢摸向内袋,指尖刚碰到黄符边角,突然浑身一紧。
不对劲。
风停了。
连灰都不飘了。
十二根镇脉柱同时震了一下。
咔。
像是谁在地下轻轻敲了下碗底。
下一秒,十二道血箭从柱基喷出,直奔他周身要害!速度快得根本来不及反应,破空声都比念头快半拍。
林青玄本能侧滚,左腿刚一发力,旧伤猛地抽筋,整个人歪倒在地。三道血箭擦着他头皮飞过,“咚”地钉进身后石碑,箭尾嗡嗡直抖。其余九道在空中划出弧线,调头再射!
他咬舌强行提神,右手在地上一撑,拖着身子往侧翻。肋骨处传来刀割般的疼,眼前发黑,但他没停下。血箭贴着胸前三次掠过,中山装被划开几道口子,皮肉翻起,血立刻涌了出来。
躲不开第四波了。
他背靠断碑,退到死角,右手死死攥着那张“锁魂符”,准备拼着受伤也要把符拍到赵狂天灵盖上。可就在血箭即将命中瞬间,头顶天空突然裂开一道金光。
不是雷。
是符。
一张巨符凭空浮现,横贯百丈虚空,笔画如江河奔涌,金光流转间压下整片气场。乾坤笔在云层里疾书,最后一勾落下,整张符“万里封山”四字亮得刺眼。
血箭撞上符光,像雪球砸进火堆,“滋”地一声全化成黑烟。
林青玄喘着粗气抬头,看见陈地师拄着桃木杖从半空落下,落地时左腿微晃,手扶了下山羊胡。老头穿着靛蓝唐装,胸前八枚铜钱叮当响,一眼就看到林青玄惨样。
“青玄小子,接住!”陈地师手腕一抖,乾坤笔尖冲下一点。
林青玄立刻会意,反手抽出插在赵狂肩上的定龙针,用尽力气朝空中那张万里封山符的符心掷去。
针飞出去的刹那,符图猛地一震。
金光炸开,一圈波纹扫过全场。所有血箭残余的煞气全被蒸发,连地上那些焦黑的符纸碎片都无风自燃,烧成灰末。
空气一下子干净了。
林青玄瘫坐在地,靠着断碑大口喘气,手指还在抖。他看着自己流血的手掌,又抬头看陈地师。老头站在高处,目光沉沉扫过废阵,最后落在赵狂身上。
“你干得不错。”陈地师说,“能把他逼到这一步,不容易。”
林青玄没回话。他太累了,累得连点头都觉得费劲。
陈地师拄杖走近,低头看跪着的赵狂:“肩井封住了?”
“嗯。”林青玄哑着嗓子,“定龙针穿穴,法力锁死。只要不拔针,他翻不了身。”
陈地师点点头,抬脚轻轻踢了下赵狂肩膀:“听见没?你现在就是个废物。”
赵狂没动,嘴角却忽然抽了一下。
然后笑了。
不是冷笑,也不是狞笑,就是突然咧开嘴,无声地笑起来,牙齿泛黑,口水混着黑血从嘴角流下来。
林青玄心头一跳。
“不对!”他猛地出声,“快退——”
话音未落,赵狂掌心突然爆开一道裂痕。
一块玉佩碎了。
黑色雾气从裂缝里喷出来,带着腐臭味。地面开始震动,不是轻微晃动,而是像有东西在下面撕扯大地。林青玄被掀得往后滑了一段,手肘磕在碎石上,眼镜差点飞出去。
陈地师反应极快,转身就要拉林青玄,可已经晚了。
轰!
赵狂身下地面炸开一条深渊,宽十几丈,深不见底,边缘参差如兽牙。黑雾从裂缝里涌出,卷着残符和碎石往上冲。赵狂整个人被吞进去的瞬间,还扭头看了林青玄一眼。
那眼神不像败者,倒像是……赢了什么。
“还没完。”他的声音从深渊底下飘上来,断断续续,却被风送得很远。
林青玄扑到裂口边,伸手想去抓,只捞到一把黑雾。
什么都没抓住。
深渊静了下去,只剩阴风在底下打转。
他跪在裂口边缘,手撑着地面,指缝里全是灰和血。定龙针不在了,被赵狂带进了地底。他想骂,想吼,可嗓子堵着,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陈地师走过来,站他旁边,没说话,只是把乾坤笔收回袖中。
过了好一会儿,林青玄才低声道:“他捏碎的是保命玉佩……早就算好了退路。”
“嗯。”陈地师摸了下山羊胡,“这种人,从来不给自己留死路。”
“我明明已经……”林青玄咬牙,“明明就差一步。”
“差一步,就是天堑。”陈地师看了他一眼,“你能活到现在,已经是奇迹。”
林青玄低头,看着自己颤抖的手。这只手从小就会在遇煞时抖,父亲说这是血脉里的警示。可现在它抖得更厉害了,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恨。
恨自己不够强。
恨自己又被算计了。
陈地师叹了口气,在他肩上拍了一下:“别愣着。他跑了,但阵没完全激活。你还站着,还能战。这就够了。”
林青玄没抬头。
他知道老头说得对。
可心里那股火压不下去。
赵狂逃了,带着定龙针,带着残阵的秘密,掉进了地底。而他只能站在这儿,看着一道裂缝,像个失败者。
风又起来了。
吹动他破烂的中山装,吹起地上零星的灰烬。
远处山林静得吓人。
林青玄慢慢撑地起身,站直了。右肩的血还在流,他没管。左腿疼得钻心,他也忍着。他走到裂口最边缘,俯身捡起一块焦黑的符纸残片,上面还残留着半个“镇”字。
他盯着那字看了很久。
然后把它塞进衣兜。
陈地师站在几步外,拄着桃木杖,左腿旧伤隐隐作痛。他没催林青玄,也没再说什么。
他知道这年轻人不会放弃。
也不可能放弃。
因为仇恨还没报。
因为阵眼还在。
因为下一局,还没开始。
林青玄抬起头,望向深渊深处。
黑得看不见底。
但他知道,赵狂一定在里面。
他也一定会跟下去。
他迈出一步,鞋尖离裂口只有半寸。
风吹起他额前乱发,露出那只在夜光下泛着琥珀色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