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当——"赵珩手中的鎏金珐琅杯狠狠摔在青石板上，碎裂的瓷片四溅，琥珀色的酒水泼了宋婕一裙摆，在月白色的布料上晕开一大片深色的污渍。

他猛地站起身，玄色龙袍的下摆扫过案几上的果盘，几颗晶莹剔透的葡萄滚落在地。"你说什么？"赵珩的声音沙哑而冰冷，眼神锐利得像要吃人，"赫连灼那贼子竟敢如此放肆！"

斥候浑身发抖，额头紧紧贴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喘："是...是赫连灼亲率铁骑，突袭了云漠城，守将拼死抵抗，终究...寡不敌众。如今敌军正猛攻落鹰口，再不派援军，落鹰口怕是...怕是守不住了！"

宋婕垂眸看着裙摆上的酒渍，深色的印记像极了北境战场上蔓延的鲜血。她想起父亲宋凛当年驻守落鹰口时寄回的家书，信中说"落鹰口乃北境咽喉，吾在一日，必不让胡马南下半步"。可如今，父亲用性命守护的防线，竟到了如此危急的地步。

她的指尖微微颤抖，银梅花簪的簪尖硌得头皮生疼，那是父亲留给她唯一的念想，也是她心中不灭的执念——查清父亲的冤案，守住这片他用生命捍卫的河山。

翠儿见宋婕裙摆沾满酒渍，又怕她被地上的瓷片划伤，连忙上前为她擦拭，小心翼翼地用素帕沾去裙摆上的酒水，轻声道："主子，您没事吧？奴婢给您擦擦。"

她的手刚碰到宋婕的裙摆，就被赵珩厉声喝止："放肆！谁让你动她的！"赵珩的怒火像是找到了宣泄口，指着翠儿，眼神凶狠："朕还没问你，你主子身为贵妃，听闻北境告急，竟是这般无动于衷！难不成...你也和那些乱臣贼子一样，盼着北境失守吗？"

翠儿吓得脸色惨白，跪伏在地，声音带着哭腔："陛下饶命！奴婢不敢！主子她...她只是太过担忧，一时失了神啊！"

宋婕缓缓抬起头，迎上赵珩的目光，眼神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倔强："陛下，翠儿无罪。北境告急，臣妾心中焦急万分，只是臣妾深知，陛下自有决断，臣妾不敢妄议朝政。"

她顿了顿，声音微微提高了几分，"臣妾父亲曾驻守落鹰口多年，对那里的地形了如指掌，臣妾愿将父亲留下的兵书献给陛下，或许能为破敌助一臂之力。"

赵珩盯着宋婕的眼睛，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眸子里藏着一丝他看不懂的坚韧。他心中一动，随即又被猜忌取代——宋凛是戴罪之臣，他的兵书岂能轻易示人？更何况，宋婕一个深宫女子，突然提及兵书，莫非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

"不必了！"赵珩冷哼一声，"朕的江山，还轮不到一个妇人指手画脚！"他转向刘公公，"传朕旨意，召宰相吴平、兵部尚书即刻入宫议事！再...再派人去查，孙振那厮现在在哪儿？"

刘公公连忙应声："是！奴才这就去！"刚要起身，又被赵珩喝住："等等！"赵珩的目光扫过宋婕，落在瑟瑟发抖的翠儿身上，眉头紧锁，"把这份军报给朕呈上来！这里的人，都给朕退下！"

宋婕知道赵珩不想让她看到军报上的详细内容，她顺从地屈膝行礼："臣妾告退。"说罢她转身欲走，却被赵珩叫住："宋婕，你留下。"他的语气不容置疑，"朕有话要问你。"

翠儿担忧地看着宋婕，不敢多言，一步三回头地跟着其他宫人退了下去。赏菊台上只剩下赵珩和宋婕两人，空气中弥漫着菊花的清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紧张。赵珩拿起那份染血的军报，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他快速浏览着上面的内容，脸色越来越阴沉。

宋婕站在原地，垂手而立，银梅花簪上的流苏安静地垂着。她能感受到赵珩投来的目光，目光中充满了猜忌和审视，像一把冰冷的刀子，想要将她看穿。她心中默念着父亲的教诲："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可她知道，有些事，她不能退，也退不起。

赵珩看完军报，猛地将它摔在案几上，案几上的笔墨纸砚被震得嗡嗡作响。"废物！都是废物！"他怒不可遏地低吼，"朕养着这些将士，是让他们保家卫国的，不是让他们当逃兵的！落鹰口若失，赫连灼的铁骑便可直逼盛京，到时候...到时候朕的江山该怎么办！"

宋婕轻声开口："陛下息怒。如今当务之急是派得力将领率军驰援，而非责罚将士。臣妾听闻孙振将军曾平定西南叛乱，用兵如神，若能起用他，或许能解北境之危。"

赵珩眼中闪过一丝犹豫，他何尝不知道孙振的本事？可孙振因处死贪墨皇亲被贬闲居三年，此人性格刚烈，手握兵权后会不会心生异心？更何况，孙振与宋凛曾是同僚，若是让他与宋婕有所接触...赵珩不敢再想下去。他盯着宋婕，语气带着几分试探："你倒是替孙振说话，莫非你与他有旧？"

宋婕心中一凛，知道赵珩的猜忌又上来了。她从容应对："陛下说笑了，臣妾与孙将军素不相识，只是听闻他是难得的将才，如今国难当头，臣妾只盼陛下能以江山社稷为重，放下个人恩怨。"

赵珩沉默了，他看着宋婕平静的面容，心中五味杂陈。他欣赏她的胆识和智慧，又忌惮她的身份和背后可能隐藏的势力。良久，他才缓缓开口："此事朕自有考量。你先退下吧，没有朕的旨意，不得擅自出宫。"

太和殿弥漫着一股能冻裂骨髓的寒意。鎏金铜鹤在丹陛两侧昂首而立，檐角的走兽沉默地俯瞰着殿内文武百官，绯红的官袍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生气，耷拉在身上。赵珩坐在九龙环绕的龙椅上，玄色龙袍的金线在阴影里泛着冷光，他右手紧紧攥着那份染血的军报，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色，指腹下“北境三城尽失”的字迹仿佛在滴血。

“啪——”军报被狠狠摔在御案上，震得案上的玉如意嗡嗡作响。赵珩的声音像淬了冰的钢刀，劈开殿内死寂：“北境三城尽失！赫连灼那贼子都快打到朕的眼皮子底下了！尔等平日一个个自诩栋梁，如今倒是说话啊！谁有破敌之策？”

文武百官齐刷刷跪倒一片，青石板地面传来整齐的叩拜声，却无一人敢抬头。吏部尚书王大人用眼角余光瞟了一眼身旁的兵部尚书，见对方把头埋得快贴到胸口，连忙也缩了缩脖子。三年前西南平叛，他们还敢在朝堂上高谈阔论，如今面对的是素有“北境狼王”之称的赫连灼，那是连镇北将军宋凛都没能彻底制服的狠角色，谁愿拿自己的乌纱帽去赌？

“陛下息怒。”一个沉稳的声音打破了僵局。宰相吴平从百官中缓缓走出，他身着紫色蟒袍，虽已年过花甲，脊背却挺得笔直，手中的象牙笏板泛着温润的光泽。他在殿中站定，深深叩首：“北境局势危急，寻常将领恐难担此重任。臣以为，唯有召孙振还朝，方能解北境之危！”

“孙振”二字刚出口，殿内立刻响起一阵细微的骚动。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悄悄交换眼神。赵珩的眉头皱起，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忌惮、犹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他当然知道孙振的本事，三年前西南叛乱，是孙振带着三万新兵，硬生生把十万叛军逼得节节败退，最后更是亲手斩了通敌的皇亲国舅，才换得西南太平。可也正是这份刚硬，让赵珩如芒在背。

“吴大人此言差矣！”一道尖利的声音响起。御史台的李御史猛地出列，他身材瘦削，八字胡因激动而微微颤抖：“孙振性情刚愎，目无皇权！三年前竟敢在西南擅斩皇亲，若不是陛下仁慈，饶他一命，他早已是刀下亡魂！如今若再将兵权交给他，万一他心生异心，勾结外敌，我大胤江山岂不是危在旦夕？此人不可重用！”

李御史的话像是一颗石子投入油锅，立刻引发了附和声。“李御史说得对！孙振当年处死皇亲，寒了多少宗室的心！”“他在西南治军严苛，手下士兵怨声载道，这样的人怎能再掌兵权？”“不如派安远侯率军出征，安远侯是陛下亲信，定能忠心耿耿！”

吴平抬起头，目光扫过那些附和的官员，眼神锐利如鹰：“安远侯？去年他率军抵御匈奴，不过三千敌军，便让他损兵折将，丢了三座营寨！如今北境十万铁骑压境，让他去，难道要让他再丢三座城池吗？”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几分，“至于孙振斩皇亲一事，那皇亲私吞军饷，导致五千士兵冻饿而死在西南雪原！孙将军此举，是为了告慰那些枉死的将士，何错之有？”

“你——”李御史被噎得说不出话，脸色涨得通红，“吴大人这是在为逆臣说话！难道你忘了，孙振被贬前，曾多次上书为宋凛鸣冤！宋凛可是通敌叛国的罪人，孙振与他勾结，说不定也心怀不轨！”

提到宋凛，赵珩的眼神骤然变得冰冷。他死死盯着吴平，仿佛要将他看穿：“吴卿，李御史所言，你可有解释？”

吴平心中一凛，知道李御史是在故意挑拨。他从容不迫地叩首：“陛下明察。宋凛通敌一案，当年证据不足，疑点重重。孙振与宋凛是同僚，感念旧情上书鸣冤，实属人之常情。更何况，孙振此人虽刚直，却对大胤忠心耿耿。当年西南平叛，他身先士卒，九死一生，若不是他，西南早已落入叛军之手。如今北境危急，正是用人之际，陛下若因过往恩怨弃良将不用，那才是真正的得不偿失啊！”

“说得好听！”李御史又跳了出来，“谁知道孙振会不会借着北境兵权，为宋凛翻案？到时候他联合宋凛旧部，再勾结赫连灼，陛下您的皇位可就坐不稳了！”

赵珩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着，发出“笃笃”的声响，像是在敲打每个人的心弦。他想起登基之初，为了巩固皇权，清洗柳家外戚时的狠辣；想起宋凛被定通敌叛国罪时，满朝文武无人敢言的场景；更想起孙振被贬时，那双充满不甘与愤怒的眼睛。他知道吴平说得对，孙振是眼下唯一能与赫连灼抗衡的将领，可他更害怕，害怕孙振手握兵权后，真的会成为第二个“宋凛”，甚至威胁到自己的皇权。

“陛下，”吴平似乎看穿了赵珩的心思，继续说道，“臣愿以项上人头担保孙振的忠心！若他有异心，臣甘受株连之罪！而且，臣有一计，可解陛下后顾之忧。召孙振还朝后，陛下可派一名亲信前往北境监军，一来能监督孙振的动向，二来能及时将北境军情传回盛京。如此一来，既能用孙振之才，又能防患于未然，岂不是两全之策？”

殿内再次陷入沉默。百官们都在等着赵珩的决定，有人希望陛下采纳吴平的建议，毕竟北境安危事关重大；有人则盼着陛下驳回，他们与孙振素有嫌隙，自然不愿看到他东山再起。

赵珩沉默了良久，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而疲惫：“吴卿，你真的愿意以项上人头担保？”吴平毫不犹豫地回答道：“臣愿意！”

赵珩盯着吴平看了半晌，仿佛要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最终，他重重地哼了一声：“好！朕就信你这一次！传朕旨意，召孙振即刻还朝，命他率军驰援北境！至于监军……”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内百官，“就派禁军统领周岳去吧，他与各方势力无涉，做事沉稳，朕放心。”

“陛下英明！”吴平心中松了一口气，连忙叩首谢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