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京城郊简陋的宅院土墙内，沉闷的破空声撕裂空气。孙振赤着上身，古铜色的肌肤上布满汗珠，顺着肌肉线条滚落，在青石板地面砸出细小的湿痕。他手中的铁枪重达三十六斤，枪杆上缠绕的黑布条已被汗水浸透，每一次挥出都带着雷霆万钧之势，枪尖划破空气时发出的“咻咻”锐响，听得墙外路过的樵夫都忍不住加快了脚步。

“喝！”随着一声沉喝，孙振拧腰转身，铁枪如毒龙出洞，刺向院角那棵老槐树。枪尖堪堪擦过树干，带起一片木屑，却在离树皮不足一寸处骤然停住——这是他三年来每日必练的“止戈式”，既是磨砺枪术，更是在打磨那颗被西南血案搅得翻江倒海的心。三年前五千士兵冻饿而死的哀嚎，至今仍在他耳边回响，那声音化作无形的枷锁，连睡觉都要握着枪杆才能稍感安心。

亲兵阿福端着一碗凉水解暑，站在廊下不敢靠近。他跟着孙振多年，从西南平叛到被贬乡野，从未见过将军这般模样——明明是盛夏，身上却仿佛裹着一层化不开的寒霜。

就在这时，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是太监特有的尖细嗓音：“圣旨到——孙振接旨！”

孙振动作一顿，缓缓收枪。他转过身，汗水顺着下颌滴落，目光冷冽如冰，扫过院门口那群身着宫装的人。领头的太监是皇帝身边的红人李全，尖着嗓子，用眼角余光打量着这座寒酸的宅院，脸上带着几分倨傲。“咱家还以为孙将军忘了接旨规矩呢。”李全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孙振没有说话，将铁枪递给阿福，接过他手中的粗布短褂随意披上。“陛下终于想起臣了？”孙振的声音低沉沙哑，像是两块石头在摩擦，听得李全眉头一皱。他本以为孙振会感恩戴德，却没想到对方竟是这般态度，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不满。

“孙将军说笑了，陛下日理万机，却始终惦记着将军的才能。”李全清了清嗓子，展开圣旨，尖声宣读起来，“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北境敌酋赫连灼犯我疆土，连破三城，国事危急。特召前镇国大将军孙振即刻入宫，共谋破敌之策。钦此。”

宣读完圣旨，李全将其递到孙振面前，脸上带着一丝施舍般的笑容：“孙将军，还不快接旨谢恩？”孙振却没有立刻去接，而是盯着那道圣旨，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想起三年前自己因斩杀贪墨皇亲被贬时，赵珩也是这般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说的却是“念你有功，饶你不死”。如今北境告急，便想起他这个“冷面阎罗”了？

“将军，接旨吧。”阿福在一旁低声提醒。孙振深吸一口气，终于伸出手接过圣旨。那明黄色的绸缎入手冰凉，仿佛带着皇权的威压，让他心中一阵翻涌。他单膝跪地，沉声道：“臣，孙振接旨。”声音里听不出喜怒，让李全莫名感到一阵心悸。

“这就对了嘛，识时务者为俊杰。”李全满意地点点头，语气也缓和了些，“陛下还在宫里等着呢，孙将军赶紧更衣，随咱家入宫吧。”阿福连忙上前，捧着一套崭新的朝服，想要为孙振换上。孙振却摆摆手，目光坚定地说道：“不必了，就穿这身劲装入宫。”

此言一出，不仅李全愣住了，连阿福都吃了一惊。“将军，这万万不可啊！入宫面圣需着朝服，您这样……”阿福急得满头大汗，想要劝说，却被孙振一个眼神制止。孙振走到院角，拿起那杆陪伴他多年的铁枪，掂量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决绝。“臣是武将，穿惯了劲装，也握惯了枪杆。既然陛下召臣入宫议事，自然是要谈论军务，穿朝服反倒束手束脚。”

李全脸色铁青，没想到孙振竟敢如此放肆，公然违背入宫的规矩。“孙将军，你这是要抗旨吗？”李全厉声质问道，身后的小太监们纷纷露出不善的神色。孙振却毫不在意，他将铁枪扛在肩上，一步步走向院门口，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众人的心尖上。“臣不敢抗旨，只是臣这身打扮，更能让陛下看清——臣是来打仗的，不是来赴宴的。”

李全被噎得说不出话来，他知道孙振性格刚烈，若是逼急了，指不定会做出什么事来。眼下北境危急，皇帝还等着孙振入宫议事，他可不敢担这个责任。“好一个‘来打仗的’！”李全咬着牙说道，“咱家倒要看看，孙将军入宫后，陛下会不会怪罪你这无礼之举！”

孙振没有理会李全的威胁，翻身上马，铁枪斜背在身后，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阿福站在院门口，看着将军的背影，眼中满是担忧。“将军，您一定要保重啊！”孙振回过头，对着阿福点了点头，然后双腿一夹马腹，朝着皇宫的方向疾驰而去。

李全骑着马跟在孙振身后，心中满是忐忑。他偷偷打量着孙振，只见对方挺直腰板，目视前方，脸上没有丝毫惧色。李全不禁想起三年前孙振斩杀皇亲时的场景，那时候的孙振也是这般模样，眼中只有军法和正义，丝毫不顾皇权的威严。“孙将军，咱家劝你一句，入宫后可得收敛些性子。陛下虽看重你的才能，却也容不得你这般放肆。”李全忍不住开口劝道。

孙振冷哼一声，没有回答。他心中清楚，赵珩召他入宫，不过是权宜之计。一旦北境平定，等待他的或许又是另一番光景。可他不在乎，他在乎的是那些正在北境浴血奋战的士兵，在乎的是大胤的河山。只要能守住边境，哪怕再被贬一次，他也心甘情愿。

斜阳透过太和殿高大的格窗，在金砖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殿内气氛凝滞如铁，文武百官身着朝服分列两侧，低垂的头颅几乎要埋进朝冠里。龙椅上的赵珩指尖摩挲着玉如意，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死死盯着殿门口那道格格不入的身影——孙振身着玄色劲装，肩背铁枪，靴底沾染的尘土还带着城郊的风霜，就这般堂而皇之地踏入了这象征皇权威严的金銮殿。

“大胆孙振！面圣不著朝服，还携兵器入宫，你可知罪？”兵部尚书周大人率先发难，他本就与孙振有旧怨，此刻见对方如此放肆，当即出列厉声呵斥。话音刚落，几个武将也纷纷附和，殿内顿时响起一片指责声。

孙振仿佛未闻，目光越过众人，径直看向龙椅上的赵珩，单膝跪地，铁枪拄地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震得地砖都似微微一颤。“臣孙振，参见陛下。北境狼烟四起，将士们在冰天雪地里浴血奋战，臣一身劲装便于议事，这杆枪，更是为破敌而生，何罪之有？”

赵珩眸色一沉，心中的猜忌如潮水般涌来。他早就听说孙振被贬三年仍不改桀骜，没想到对方竟敢在金銮殿上如此顶撞。可眼下北境告急，赫连灼的铁骑已连破三城，满朝文武除了吴平，竟无一人能拿出像样的破敌之策。他强压下怒火，缓缓开口：“孙将军，朕召你入宫，并非为了追究衣着之罪。北境告急，你有何破敌之策？”

孙振闻言，猛地起身，大步走到殿中早已备好的沙盘前。沙盘是按照北境地形缩小仿制而成，山川河流、关隘要道一应俱全。他伸出粗糙的手指，在沙盘上快速滑动：“陛下请看，赫连灼虽骁勇善战，但他的军队孤军深入，粮草补给困难，且主力集中在落鹰口一带，左翼空虚。臣愿以‘九宫锁龙阵’破敌，此阵需三百六十人依八卦推演，分为乾、坤、震、巽、坎、离、艮、兑八宫，外加中宫指挥，精准走位，可将敌军主力困于阵中，再派奇兵突袭其粮草大营，定能一举破敌！”

“什么？九宫锁龙阵？”殿内顿时一片哗然，户部尚书惊得差点打翻手中的笏板，“孙将军，此阵早已失传多年，传说中需三百六十人配合得天衣无缝，稍有差池便会全军覆没，难度太高了！”“是啊陛下，此阵风险太大，万万不可轻易尝试！”吏部侍郎也急忙出列劝阻，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咱们大胤的兵力本就紧张，若在这阵法上折损过多，北境局势只会更加危急！”

孙振转过头，目光锐利地扫过众人：“诸位大人只知此阵难度高，却不知它的威力。赫连灼的军队所以能连破三城，是因为他们依仗骑兵的冲击力，横冲直撞无人能挡。九宫锁龙阵最擅长的就是以静制动，用精妙的走位将敌军的冲击力化解于无形，再各个击破。至于配合问题，只要严格训练，三日之内，定能让士兵们掌握阵法精髓！”

“三日？孙将军莫不是在说大话！”周大人再次开口，语气中满是嘲讽，“三百六十人的走位，每一步都不能出错，别说三日，就是三个月也未必能练成！你这是拿大胤的江山社稷当儿戏！”孙振怒极反笑，上前一步，逼近周大人：“周大人，当年西南叛乱，你也说臣不可能在一个月内平定，可结果呢？臣不仅平定了叛乱，还斩杀了贪墨军饷的皇亲！眼下北境危急，你不琢磨如何破敌，反倒在这里质疑臣的计策，莫非你是想看着赫连灼的铁骑踏破盛京不成？”

周大人被孙振的气势震慑，后退一步，结结巴巴地说：“你……你血口喷人！”赵珩坐在龙椅上，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既欣赏孙振的胆识与谋略，又忌惮对方的兵权与威望。九宫锁龙阵固然精妙，可一旦孙振掌握了这三百六十人的指挥权，再加上他在军中的威望，后果不堪设想。他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吴平，问道：“吴相，你对此事怎么看？”

吴平缓缓出列，躬身行礼：“陛下，臣以为孙将军的计策虽险，但不失为破敌良策。北境局势已不容乐观，若再犹豫不决，后果不堪设想。至于阵法的训练问题，孙将军久经沙场，用兵如神，臣相信他有能力在短时间内让士兵们掌握阵法精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