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珩把玩着那枚温润的玉如意，目光如淬了冰的利刃，直直钉在殿中躬身而立的孙振身上。百官的哗然声还萦绕在梁间，孙振“三日练成九宫锁龙阵”的豪言犹在耳畔，赵珩突然勾起唇角，抛出一句石破天惊的话：“此阵需三百六十人，军中将士正在备战，不如……让御苑妃嫔充作‘活卒’演练？”
“轰”的一声，刚静下来的殿内再次炸开锅。孙振猛地抬头，玄色劲装下的脊背绷得笔直，瞳孔骤然缩成针尖大小。他以为自己听错了，粗糙的手指下意识攥紧了腰间的剑柄：“陛下，万万不可！”上前一步，铁枪拄地发出沉闷的回响，“九宫锁龙阵走位精密，一步踏错便会乱了全盘，妃嫔们久居深宫，既不懂阵法要义，也无半点身手，若强行充作‘活卒’，不仅练不成阵法，还会伤及她们性命！”
赵珩像是没听见他的劝阻，慢悠悠地摩挲着玉如意上的云纹，嘴角的笑意愈发冰冷：“怎么？孙将军是觉得朕的妃嫔无用，还是……不敢用？”这句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孙振心上。他瞬间明白，赵珩这哪里是要演练阵法，分明是在试探他的底线！试探他对皇权是否有半分敬畏！
孙振的胸膛剧烈起伏，三年前西南雪原上士兵们冻饿而死的哀嚎又在耳边响起，那些绝望的眼神如同烙印，时刻提醒他“军法如山”。可眼前的情况，让他陷入了两难境地——若答应，便是拿妃嫔的性命当儿戏，违背他心中的“仁心”；若不答应，便是抗旨不遵，落得个“藐视皇权”的罪名。
“孙将军，”赵珩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朕知道你心忧将士，可眼下北境告急，时间紧迫，军中将士要备战杀敌，实在抽不出人手。御苑的妃嫔们虽娇弱，但人数正好，凑齐三百六十人不成问题。再者，不过是演练阵法，又不是真刀真枪的厮杀，怎会伤及性命？你未免也太小题大做了。”
孙振咬了咬牙，知道赵珩这是铁了心要让他答应。他转头看向吴平，眼中带着一丝求助，吴平只是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他不可冲动。孙振心中一沉，他明白，在这金銮殿上，皇权永远是至高无上的，他纵有百般不愿，也只能服从。
“陛下，”孙振沉声道，“若非要用妃嫔充作‘活卒’，臣有一个请求。”赵珩挑眉：“讲。”“臣恳请陛下允许臣亲自挑选妃嫔，并在演练前进行简单的阵法讲解和走位训练，确保她们知晓基本的步伐和方位，避免出现意外。”孙振的声音带着一丝恳切，他知道这是他唯一能为那些妃嫔争取到的保障了。
赵珩盯着孙振看了许久，仿佛要将他看穿一般。赵珩点了点头：“准奏。不过，孙将军可要记住，朕给你的时间只有三日，三日之后，朕要在演武场上看到完整的九宫锁龙阵演练。若是出了半点差错，休怪朕无情！”
戌时的梆子敲过三下，皇宫的夜雾如浸了冷水的棉絮，沉甸甸压在琉璃瓦上。宋婕寝宫内，烛火摇曳着映在雕花窗棂上，将她临帖的身影拉得颀长。翠儿蹲在脚边为她暖着银耳羹，铜炉里的炭火“噼啪”一声，溅起几点火星，惊得她手一抖，差点打翻了玉碗。
“主子，您这字越写越有镇北将军的风骨了。”翠儿赶紧稳住碗，抬头望着宋婕笔下力透纸背的“河山”二字，眼眶微微发热。那是宋凛将军生前最爱的两个字，如今成了宋婕唯一的念想。
宋婕放下狼毫，指尖轻抚过宣纸上的墨迹，发间的梅花簪随着动作轻轻晃动，簪头的寒梅纹路在烛火下泛着冷光。这是父亲留给她的遗物，也是她在深宫之中唯一的精神寄托。“不过是照猫画虎罢了。”她声音清淡，眼底却藏着一丝旁人难懂的执拗。
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太监尖细的唱喏：“传陛下口谕——”宋婕心头一凛，迅速将桌上的兵书残页拢到袖中，起身整理了一下宫装，敛衽而立。翠儿也连忙放下玉碗，紧张地站到她身后。
一名身着宫装的传旨宫女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名小太监。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展开明黄色的圣旨，尖声道：“陛下有旨，明日辰时三刻，御苑所有妃嫔赴演武场集合，充作‘活卒’演练九宫锁龙阵，不得有误！钦此。”
“什么？”翠儿惊呼出声，往前冲了一步，被宋婕轻轻拉住。她急得眼眶都红了，声音带着哭腔：“这位姐姐，演武场那地方风大得能把人吹跑，妃嫔们都是娇养惯了的，哪禁得住演练什么阵法？这不是明摆着折腾人吗？”
传旨宫女斜睨了翠儿一眼，语气带着几分轻蔑：“放肆！陛下的旨意也是你能置喙的？孙将军奉旨演练阵法，急需人手，妃嫔们为国分忧也是应当。若误了时辰，仔细你们的皮！”说罢，将圣旨往宋婕手中一塞，转身便带着小太监扬长而去。
殿门“砰”地一声关上，翠儿忍不住跺脚道：“主子，这是陛下故意刁难！孙将军也是，怎么能答应让妃嫔去演武场受苦呢？明日风那么大，冻坏了可怎么办？”她一边说，一边急得在殿内团团转，双手不停地绞着帕子。
宋婕没有说话，紧紧攥着手中的圣旨。“九宫锁龙阵……”五个字在她脑海中炸开，如同一道惊雷。她缓缓抬起手，抚摸着发间的梅花簪，簪头的寒梅似乎在这一刻变得滚烫。这阵法，是父亲宋凛毕生钻研的心血，当年父亲曾手把手教她推演，那些复杂的走位、精妙的变化，她至今记忆犹新。
宋婕的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赵珩让妃嫔充作“活卒”，看似是刁难孙振，实则是一箭双雕——既试探孙振的忠诚度，又想借此机会敲打后宫。可他万万没想到，这九宫锁龙阵，偏偏是她最熟悉的东西。或许，这便是上天赐予她的机会，一个查清父亲冤案的机会。
“翠儿，慌什么。”宋婕转过身，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陛下有旨，我们遵旨便是。”翠儿愣住了，她看着宋婕眼中异常的镇定，不解地问：“主子，您难道不生气吗？这明摆着是欺负人啊！”
宋婕走到妆台前，拿起一面菱花镜，镜中的女子眉目如画，却眼神坚定。她指着发间的梅花簪，对翠儿说：“你可知这簪子的来历？”翠儿摇摇头，她只知道这是宋将军的遗物，不知其中有什么故事。
“这簪子，是父亲在我十岁生辰时送我的。”宋婕的声音带着一丝回忆的温情，“那天，他教我推演九宫锁龙阵，说这阵法是兵家至宝，若能融会贯通，可保家卫国。他还说，宋家的女儿，不能只懂琴棋书画，更要懂兵法谋略，要有守护河山的志气。”
翠儿听得目瞪口呆，她从未想过，自家主子竟然还懂兵法。“主子，您是说……您会这九宫锁龙阵？”宋婕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锐利：“不仅会，我还知道这阵法的破绽所在。孙振虽是名将，但他毕竟不是父亲的传人，有些实战细节，他未必考虑周全。明日演武场，或许会有一场好戏。”
翠儿还是有些担心：“可主子，就算您懂阵法，那些妃嫔们什么都不会，到时候肯定会乱作一团。万一出了什么差错，陛下怪罪下来可怎么办？”
“差错？”宋婕冷笑一声，“我要的就是差错。只有乱了阵脚，才能看出谁在真正用心，谁在暗中搞鬼。赵珩想试探孙振，我便顺水推舟，看看这盛京皇宫里，到底藏着多少秘密。”她走到衣柜前，打开柜门，里面整齐地叠放着各式各样的宫装。
“翠儿，明日备好我最耐磨的灰布衣裳。”宋婕指着角落里一件不起眼的灰布衣裳，对翠儿说，“宫装太过累赘，不适合演练阵法。这件灰布衣裳轻便，行动起来方便。”
翠儿还是有些不解，但见宋婕胸有成竹的样子，便点了点头：“奴婢知道了，主子。明日要不要奴婢给您多备一件披风？演武场风大，免得冻着。”
宋婕摇摇头：“不必了。越是艰苦的环境，越能磨砺人的意志。父亲当年在北境征战，比这恶劣百倍的环境都经历过，我这点苦又算得了什么？”她拿起那件灰布衣裳，在身上比划了一下，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