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音庵在城西的山脚下,青瓦白墙,掩映在一片竹林里。晨钟暮鼓,香火不算旺,但很清净。
沈凌玥扮作寻常香客,穿着一身淡青色的衣裙,戴着帷帽,在庵门口捐了香油钱。知客尼是个四十来岁的师太,眉眼和善,引她进了大殿。
殿里供着观音像,香烟缭绕。几个妇人在蒲团上跪拜,低声念着经文。
沈凌玥跪在最后一排,目光却扫视着殿内。
很快,她看见了林氏。
林氏跪在最前面的蒲团上,穿着一身素净的藕荷色衣裙,腕间戴着一串沉香木佛珠。她闭着眼,嘴唇微动,念得很虔诚。
沈凌玥静静观察。
林氏的侧脸很温和,三十出头的年纪,皮肤白皙,眼角有细细的皱纹。她捻佛珠的手指很稳,但指甲缝里……似乎有一点点红渍。
像是胭脂。
沈凌玥垂下眼,等林氏念完经起身,才跟着站起来,故意走得慢了些,和林氏一前一后出了大殿。
“这位夫人,”沈凌玥上前两步,温声道,“请问后山的药园,可对外开放?”
林氏回头看她,眼神清澈,带着一丝疑惑:“药园是庵里师太们自用的,不对外开放。夫人是想求药?”
“家母有心疾,听说观音庵的草药灵验,特来求取。”沈凌玥说着,仔细观察林氏的表情。
林氏脸上露出同情的神色:“原来如此。不过药园确实不对外开放,夫人若要求药,可去前殿找慧明师太,她懂些医术。”
“多谢夫人。”沈凌玥福了福身,状似无意地问,“夫人常来庵里?”
“每月十五来祈福,”林氏微微一笑,“习惯了。”
她说完,转身往庵堂后院走去。
沈凌玥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月洞门后,才转身去了前殿。
慧明师太果然在,正在给一个老妇人诊脉。沈凌玥候在一旁,等老妇人走了,才上前说明来意。
“心疾?”慧明师太看了她一眼,“可有药方?”
沈凌玥报了几味常见的安神药材。慧明师太点点头,起身去药柜抓药,动作熟练。
“师太,”沈凌玥轻声问,“方才那位穿藕荷色衣裙的夫人,是常客吗?”
慧明师太手上动作不停:“你说林夫人?是啊,每月十五必来,风雨无阻,已经三年了。”
“来祈福?”
“嗯,为她母亲祈福。”慧明师太叹了口气,“也是个可怜人。她母亲去得早,她一直放不下。”
“她母亲……是怎么去的?”
慧明师太看了她一眼,眼神有些警惕:“夫人问这个做什么?”
“随口问问,”沈凌玥笑得温婉,“看林夫人面善,想多了解些。”
慧明师太沉默片刻,压低声音:“心悸,突发去的。但具体怎么回事,贫尼也不清楚。林夫人不愿多提。”
她抓完药,包好递给沈凌玥:“三钱银子。”
沈凌玥付了钱,提着药包出了前殿。
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绕到庵堂侧面,沿着围墙往后山走。
后山果然有一片药园,用篱笆围着,里面种着各种草药。园子门口有个哑巴婆子在扫地,佝偻着背,头发花白。
沈凌玥躲在树后观察。
那婆子扫得很慢,但动作稳当。她穿着灰色的僧衣,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的手臂上——果然有一个蛇形刺青,青黑色,盘绕在她枯瘦的小臂上。
就是醉月楼老鸨说的那个哑巴婆子。
沈凌玥正要再靠近些,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立刻闪身躲到树后。
来的是林氏。
林氏手里提着一个食盒,走到药园门口,对哑巴婆子比划了几个手势。婆子点点头,放下扫帚,接过食盒,指了指药园深处。
两人一起走了进去。
沈凌玥等她们走远,才从树后出来,快步走到药园篱笆边。篱笆很高,她踮起脚,透过缝隙往里看。
林氏和哑巴婆子站在一丛草药前,正在说着什么——准确说,是林氏在说,婆子在比划。
距离太远,听不清。
但沈凌玥看见,林氏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包,递给婆子。婆子打开看了看,里面是几块碎银子。婆子摇头,把布包推回去,又比划了几个手势。
林氏脸色变了。
她抓住婆子的手,急切地说着什么。婆子挣脱开,后退几步,转身就往药园深处跑。
林氏追了两步,停下,站在原地,肩膀微微颤抖。
良久,她弯腰捡起那个小布包,转身离开。
沈凌玥等她走远了,才从藏身处出来,走到药园门口。
地上有婆子掉落的扫帚,还有……一小片衣角布料。
深蓝色的,和管家当票的包裹布颜色一样。
沈凌玥捡起那片布料,揣进怀里,然后迅速离开。
她没有回城,而是绕到后山另一侧,那里有一条小径通往山顶。阿蛮等在半山腰,见她来,立刻迎上来。
“掌柜的,怎么样?”
沈凌玥把布料递给她:“看看这个。”
阿蛮接过,闻了闻:“有檀香味,是庵里的料子。但染色用的是靛蓝,这种染料……京城很少用,一般是云贵那边的工艺。”
云贵。林氏的老家。
“药园里有什么?”沈凌玥问。
“我进去看了,”阿蛮压低声音,“种了很多南疆特有的草药,红颜花、迷魂草、忘忧草……还有几株‘断肠草’,那可是剧毒。”
“有人看守吗?”
“就那个哑巴婆子,还有两个小尼姑,但她们不懂草药,只是负责浇水。”阿蛮顿了顿,“掌柜的,我还发现一件事。”
“说。”
“药园最里面,有一个小土包,像坟。”阿蛮声音更低了,“我偷偷挖开一点看,里面埋的是……草药渣子,还有烧剩的香灰。看痕迹,最近才埋的。”
沈凌玥皱眉。
埋草药渣子?为什么?
“还有什么?”
“土包旁边,有一小块地是新翻的,土很松。”阿蛮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我从里面挖出了这个。”
布包里是三株草药,已经干枯了,但还能辨认出形状——叶子细长,边缘有锯齿,茎秆是暗红色的。
“这是‘血见愁’,”阿蛮说,“南疆蛊术里常用的引子。把它烧成灰,混在香里点燃,能让人产生幻觉,看见最害怕的东西。”
沈凌玥盯着那几株草药,心跳加快了。
血见愁……幻觉……笑着死……
所有线索,似乎都连起来了。
“阿蛮,”她轻声说,“你先回城,把这个交给柳七,让他查查这种草药的来源。我去找萧珩。”
“掌柜的,我跟你一起……”
“不用。”沈凌玥摇头,“你回去护着柳七。他今晚要去黑市买消息,我怕有人对他下手。”
阿蛮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头:“那你小心。”
两人分头下山。
沈凌玥回到城里时,已经是午后了。她没有回听雪楼,而是直接去了皇城司。
萧珩不在。
亲卫说,萧大人一早就出去了,没说去哪儿。沈凌玥留下口信,转身要走,却被叫住。
“沈掌柜,”亲卫递上一封信,“萧大人走前交代,如果您来,把这个给您。”
沈凌玥接过信,打开。
里面是一份档案的抄本,关于林氏母亲的死因。
档案记载:三十年前,林氏的母亲因“心悸突发”去世,当时林氏七岁。死因无异议,但有一行小字备注:
“死者唇边含笑,面容安详。”
含笑。
又是含笑。
沈凌玥握紧信纸,指尖发白。
她转身离开皇城司,走在长街上,阳光刺眼,她却觉得浑身发冷。
三十年前的旧案,三年后的新案,都指向“笑着死”这个诡异的仪式。而林氏……每月十五去观音庵,为她“含笑而逝”的母亲祈福。
真的是祈福吗?
还是……在忏悔?
或者,在学习?
沈凌玥停下脚步,抬头看向天空。
云层很厚,遮住了太阳,天色阴沉下来,像是要下雨。
她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一句话:
“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恨。所有仇恨,都源自爱而不得,或得而复失。”
林氏失去了母亲。
柳如烟失去了什么?
或者说,柳如烟让谁失去了什么?
风起了,吹动她的帷帽。
沈凌玥抬手按住帽檐,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她要去赵府。
不是正门,而是后巷——那里住着赵府的下人,也许能打听到一些,关于林氏和周氏,关于那个死去的管家,关于这府里深埋的秘密。
雨开始下了。
细密的雨丝,像一张网,笼罩了整座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