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府的后巷又窄又脏,满地污水,弥漫着馊饭和粪便的味道。两边的墙很高,遮住了光,即使白天也显得昏暗。
沈凌玥没戴帷帽,换了一身粗布衣裳,脸上抹了点灰,扮作走街串巷卖绣品的村妇。她挎着篮子,沿着巷子慢慢走,眼睛留意着两边的后门。
赵府的后门在巷子中间,黑漆木门紧闭着。门边有个小石墩,一个老门房坐在上面打盹,脚边放着半壶酒。
沈凌玥走过去,在石墩旁停下,从篮子里拿出一块绣帕:“老伯,要绣品吗?便宜。”
老门房睁开一只眼,瞟了她一眼,摆摆手:“不要不要,快走。”
“老伯看看嘛,上好的苏绣……”沈凌玥故意把篮子凑近些,压低声音,“我听说府里出了事,管家没了?要不要买块白帕子备着?”
老门房猛地睁开眼,警惕地看着她:“你听谁说的?”
“街坊都传遍了,”沈凌玥做出八卦的表情,“说管家回乡路上突然没了,七窍流血,吓人得很……是真的吗?”
老门房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可不嘛……好好的一个人,说没就没了。老爷都惊动了,请了太医来看,说是中毒……”
“中毒?谁下的毒?”
“那我哪知道……”老门房摇头,“不过管家走的前一天,我去他屋里送月钱,看见他正烧东西,神神叨叨的,嘴里念着什么‘我对不起少爷’……”
“对不起少爷?”沈凌玥心里一动,“哪个少爷?赵明轩?”
“还能有谁?”老门房叹气,“管家从小看着少爷长大,感情深。这回少爷出事,管家心里不好受……可谁能想到,他会……”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沈凌玥从篮子里拿出一小壶酒,递给老门房:“老伯,天冷,喝口酒暖暖。”
老门房犹豫了一下,接过酒壶,灌了一口,脸色好了些:“你这妇人倒会来事。”
“老伯,我多嘴问一句,”沈凌玥凑近些,“管家烧东西的时候,烧的是什么?”
“纸,一沓纸,像是信。”老门房眯着眼回忆,“还有个小布包,也扔火里了。我瞥了一眼,好像……是块玉佩。”
玉佩?
沈凌玥心跳加快了:“什么样的玉佩?”
“没看清,就看见是白色的,上面好像雕着花……”老门房又灌了口酒,“怎么,你问这个做什么?”
“随口问问,”沈凌玥笑笑,又拿出一块绣帕塞给他,“老伯留着用。对了,府里的夫人……最近可好?”
“你说哪个夫人?大夫人还是二夫人?”
“都说说。”
老门房压低声音:“大夫人还是老样子,每月十五去庵里,回来就关在佛堂念经,谁也不见。二夫人……周姨娘这些天可不好过,少爷出了事,她哭了好几场,眼睛都肿了。”
“两位夫人关系好吗?”
老门房嗤笑一声:“好?面上过得去罢了。大夫人没儿子,周姨娘生了少爷,能好吗?不过大夫人性子软,从不跟周姨娘争,倒是周姨娘,老想压大夫人一头……”
正说着,后门忽然开了。
一个丫鬟探出头来,看见老门房在喝酒,皱眉道:“刘伯,又喝酒!夫人让你去前院帮忙,赶紧的!”
“来了来了!”老门房连忙起身,把酒壶塞进怀里,小跑着进去了。
门关上之前,沈凌玥瞥见院子里,林氏正站在回廊下,看着雨。
她穿着素色的衣裙,没打伞,就那么站着,雨水打湿了她的肩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空茫地望着天空,像一尊没有灵魂的雕像。
门关上了。
沈凌玥站在原地,雨越下越大,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衣裳。
她转身离开后巷,走到主街上,找了个屋檐避雨。从怀里掏出那片从观音庵捡来的布料,对着光看。
深蓝色,靛蓝染的,云贵工艺。
还有老门房的话:管家烧了玉佩,嘴里念着“对不起少爷”。
如果管家真的偷了柳如烟的金钗去当,为什么还要烧玉佩?那玉佩是谁的?赵明轩的?还是……别人的?
所有线索缠成一团,理不清头绪。
天色渐晚,雨还没停。沈凌玥决定先回听雪楼。
刚走到楼门口,就看见柳七慌慌张张地跑出来,差点撞上她。
“掌柜的!你可回来了!”柳七脸色发白,“出事了!”
“怎么了?”
“阿蛮姑娘……受伤了!”
沈凌玥心里一紧,快步走进楼里。
后院厢房里,阿蛮躺在床上,左肩包扎着,纱布渗出血迹。谢云辞正在给她换药,听见脚步声,回头看见沈凌玥,眼神复杂。
“怎么回事?”沈凌玥走到床边,看着阿蛮苍白的脸。
“有人偷袭柳七,”阿蛮声音虚弱,“我挡了一下,中了一箭。箭上有毒,不过谢大夫已经解了。”
沈凌玥转头看柳七。
柳七哆哆嗦嗦地递上一支箭:“就、就这个……从窗外射进来的,要不是阿蛮姑娘反应快,我就……”
箭是普通的竹箭,但箭头上涂了黑色的东西,散发着一股腥臭。
“是蛇毒,”谢云辞洗净手,走到桌边写下药方,“南疆那边常见的‘黑线蛇’毒,不算剧毒,但发作很快。阿蛮姑娘体质好,又及时封了穴道,没什么大碍。”
他写完药方,递给柳七:“去抓药,三碗水煎成一碗。”
柳七接过药方,匆匆出去了。
房里只剩下沈凌玥、谢云辞和阿蛮。
“师兄,”沈凌玥轻声问,“这毒……容易弄到吗?”
谢云辞沉默片刻:“太医院有,但需要院判签字。黑市上……也有,但价格不菲,而且得认识南疆那边的人。”
“南疆……”沈凌玥喃喃道,“又是南疆。”
谢云辞看着她,欲言又止。
“师兄有话直说。”
“凌玥,”谢云辞声音很轻,“这个案子,你别查了。皇城司已经插手,萧珩那个人……手段太狠。你父亲当年,就是被这些人……”
“被这些人害死的,”沈凌玥接过话,语气平静,“所以我才要查。我要知道,害死我父亲的人是谁,为什么要害他。”
谢云辞看着她固执的眼神,叹了口气,没再劝。
他收拾好药箱,走到门口,又停下:“凌玥,有些真相,知道了未必是好事。你父亲当年……也许就是知道得太多。”
说完,他推门出去了。
沈凌玥在床边坐下,握住阿蛮没受伤的那只手:“疼吗?”
阿蛮摇头:“小伤。掌柜的,偷袭柳七的人,身手很好,不像普通杀手。而且他射箭之前,我听见他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阿蛮蹙眉回忆,“‘告诉你们掌柜的,别碰不该碰的案子’。”
沈凌玥眼神一冷。
警告。
有人不想让她查下去。
“掌柜的,”阿蛮看着她,“我觉得……萧大人也许没说错。这案子水太深,牵扯的人太多。你一个人……”
“我不是一个人,”沈凌玥打断她,“我有你,有柳七,有……萧珩。”
她说出这个名字时,顿了顿。
阿蛮惊讶地看着她:“掌柜的,你信他?”
“不全信,”沈凌玥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雨,“但他至少没害过我。而且……他也在查我父亲的案子。”
雨夜里,远处传来更梆声。
二更了。
沈凌玥正要关窗,忽然看见后院墙头上,蹲着一道黑影。
玄衣,身形挺拔,雨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肩膀,他却一动不动,像尊石雕。
萧珩。
沈凌玥推开窗,两人隔着雨幕对视。
片刻,萧珩从墙头跃下,轻飘飘落在院子里,走到窗下。
“听说你的人受伤了,”他开口,声音在雨里有些模糊,“箭上有南疆蛇毒。”
“你知道?”
“皇城司也收到了同样的警告,”萧珩从怀里掏出一支箭,和柳七那支一模一样,“射在我书房窗框上,钉着一张纸条。”
“写的什么?”
萧珩把纸条递给她。
沈凌玥接过,借着屋里的烛光看。纸上只有四个字:
“适可而止。”
字迹工整,和醉月楼井里那封信的笔迹一模一样——那个“笑”字的最后一笔,也是往上挑的。
“同一个人,”沈凌玥把纸条还给他,“或者,同一伙人。”
萧珩点头,没说话。
雨声哗哗,两人就这么一个在窗里,一个在窗外,沉默着。
良久,萧珩忽然开口:“沈凌玥,我们合作吧。”
沈凌玥抬眼看他。
“你帮我破案,我帮你查你父亲的案子,”萧珩的声音很平静,但眼神认真,“条件只有一个:以后查案,带上我。”
沈凌玥没立刻回答。
她看着萧珩被雨打湿的脸,那道疤痕在昏光里泛着水光。他浑身湿透,却站得笔直,眼神里没有试探,没有算计,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坦荡。
“为什么?”她问。
“因为靠我一个人,破不了这个案子。”萧珩顿了顿,“也因为……我不想看你死。”
最后那句话,他说得很轻,几乎被雨声淹没。
但沈凌玥听见了。
她握着窗框的手指微微收紧,指尖泛白。
雨越下越大,打湿了她的衣袖。
“好,”她说,伸出手,“合作。”
萧珩看着她伸出的手,犹豫了一瞬,握了上去。
他的手很大,掌心有厚厚的茧,是长期握刀留下的。但很暖,暖得烫人。
两人握手的时间很短,只有一息。
但那一息里,沈凌玥感觉到他指尖微微的颤抖,和掌心那道深深的、像是旧伤的疤。
萧珩松开手,后退一步:“明天辰时,皇城司见。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谁?”
“当年给你父亲作证的,那个哑巴证人。”萧珩转身,跃上墙头,消失在雨夜里。
沈凌玥关好窗,靠在窗边,心跳得很快。
手掌上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和那道疤的触感。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然后忽然想起,父亲临刑前,隔着人群看她的那一眼。
嘴唇动了动,说了两个字。
她一直没想明白那两个字是什么。
但现在,她忽然觉得……那好像是:
“别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