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秀员工
办公室的空调永远维持在23摄氏度，但林莎莎却觉得寒意是从心底透出来的。她盯着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20:47，距离她承诺“今晚一定完成”的报告提交只剩十三分钟。
手机屏幕亮起，是直属上司张总的消息：“小林，报告好了吗？整个团队都在等你的数据。年轻人要有担当啊。”
她没回复，手指在键盘上飞驰。十分钟后，报告完成，发送。几乎同时，张总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小林啊，报告我看了，整体不错，但有几个小地方需要调整。我知道你已经加班很晚了，但咱们团队这个项目关系到季度考核，你是核心成员，我相信你能理解。”
林莎莎听见自己说：“明白，张总，我马上改。”
挂断电话，她看向对面工位。新来的实习生陈宇正整理文件准备下班，看到她的目光，尴尬地笑了笑。
“林姐，还不走啊？”
“还有点工作。”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轻松。
陈宇点点头，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其实，张总刚才在茶水间说，这次的优秀员工名额只有一个，他特别看好你，所以才对你要求严格些。他说你是他带过最有潜力的新人。”
莎莎的手指在键盘上停顿了一瞬。优秀员工。这意味着下季度的晋升机会，意味着那笔能付清半年房租的奖金。
“谢谢，我知道了。”
凌晨一点，她终于关上电脑。走出写字楼时，保安已经认识她了，点点头递过来一杯热水：“小林，又这么晚啊。”
“项目比较急。”
回家的地铁上，她点开朋友圈，看到张总在半小时前更新的状态：“团队有个年轻人，工作到凌晨还充满激情，这就是我们需要的奋斗精神！[点赞][点赞]”
配图是办公室一角，她的工位隐约可见，电脑还亮着。
底下是同事们的评论：“向优秀同事学习！”“张总带团队真有方！”“这就是榜样的力量！”
莎莎的手悬在点赞按钮上，最终没有按下去。
“小林，这份客户分析你今天能完成吗？我知道你手头已经有三个项目了，但这位客户特别重要，只有你能胜任。”上午九点，张总将一沓文件放在她桌上，语气温和但不容置疑。
“张总，我确实……”
“我明白你有压力，但职场就是这样，能者多劳。别忘了，优秀员工评选在即，关键时刻要顶住啊。”他拍拍她的肩，像父亲鼓励女儿。
下午，她因低血糖差点晕倒，去茶水间找糖。在门口听见张总的声音：
“陈宇啊，你得加把劲。你看人家林莎莎，天天加班到凌晨，从无怨言。这才叫职业精神。你要多向她学习，不然试用期可能有点悬。”
“是，张总，我一定努力。”陈宇的声音满是惶恐。
“这就对了。其实我平时对你严格，是为你好。现在的年轻人，不吃苦怎么成长？”
莎莎退后几步，等张总离开才进去。陈宇正在泡咖啡，看到她，勉强笑了笑。
“林姐，你真厉害，能同时处理那么多工作。”
“我……”她突然不知道如何回应。
那天晚上十点，她再次收到张总的微信：“小林，明天董事会的PPT需要调整几个数据，辛苦你加个班。对了，你妈妈手术怎么样了？需要帮忙尽管说。咱们团队就是一家人，你的困难就是大家的困难。”
她盯着屏幕，想起上周因为母亲手术请假半天时，张总那意味深长的表情：“小林，特殊时期，更要表现稳定啊。别让个人事务影响工作。”
她回了两个字：“好的。”
凌晨三点，PPT最后一页完成。她靠在椅背上，感到太阳穴突突地跳。手机屏幕亮起，是母亲发来的消息：“莎莎，工作别太累，妈妈很好，勿挂念。”
窗外，城市的灯火稀疏了不少。她想起两年前刚入职时的自己，充满热情，相信自己所有的努力都会有回报。
第二天早晨，她在公司楼下遇到张总。
“小林，脸色不太好啊。是不是工作太拼了？要注意身体，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嘛。”他笑得慈祥，“对了，下午临时有个客户要见，你准备一下资料。我知道你肯定能做好，你从来不会让我失望。”
会议室内，客户的问题刁钻而突然。林薇凭借昨晚对数据的熟悉，一一应答。结束后，张总满面春风。
“看到了吗？这就是我们团队的战斗力！”他对其他同事说，然后转向莎莎，压低声音，“不过，刚才第三个数据你说得有点快，下次注意。我是为你好，在客户面前要更沉稳。”
她点头，感到一阵眩晕。
周五晚上，部门聚餐。张总举杯：“这杯敬小林，我们未来的优秀员工！大家说，她当之无愧吧？”
同事们纷纷附和，掌声中，张总将酒杯递到她面前：“小林，表示表示？”
她酒精过敏，但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她身上。陈宇小声说：“林姐，要不我帮你……”
“不用。”她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半小时后，她在洗手间吐得昏天暗地。镜中的自己，眼睛布满血丝，脸色苍白。门外传来张总的声音：“…所以说，对年轻人既要关心也要严格要求。像小林这样的，不推一把，她都不知道自己有多大潜力。”
她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拍打脸颊。
周一，优秀员工评选结果公布。获奖者是陈宇。
张总在部门会议上慷慨陈词：“陈宇虽然入职时间短，但进步飞快，这证明了努力就有回报！希望大家向他学习。至于小林，你的贡献大家都看在眼里，但优秀员工不能总是同一个人，这也是给新人机会。你有大局观，肯定能理解，对吧？”
掌声中，莎莎看向陈宇。实习生低着头，不敢看她的眼睛。
会后，张总单独留下她。
“小林，别灰心。这次没选上，下次还有机会。其实我为你争取了，但领导层觉得应该平衡。这样，今晚你加班把季度总结整理一下，好好表现，下次我一定全力推荐你。”
她看着张总真诚的眼睛，突然注意到他桌上露出一角的文件，那是一份“优秀员工推荐表”，推荐人签名处，张总的名字龙飞凤舞。被推荐人姓名被遮住一半，但能看到第一个字是“陈”。
“张总，我妈妈明天做手术，今晚我需要去医院。”
张总愣了一下，随即恢复笑容：“理解，完全理解。那这样，你把工作带去医院，抽空做一下。家人重要，但工作也不能耽误，是吧？”
晚上八点，医院走廊。母亲已经睡下，林薇坐在走廊长椅上，笔记本电脑放在膝头。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
手机震动，是张总的消息：“小林，总结的进度怎么样了？董事会明天一早就要。我知道你在医院，但职场人要学会平衡生活和工作。想想你的职业发展，关键时刻不能掉链子啊。”
她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走廊那头，护士推着仪器快步走过，脚步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就在这时，陈宇发来一条消息：“林姐，对不起。今天的结果…张总上周就让我填了推荐表，他说你太骄傲了，需要敲打敲打。他还说，如果我说出去，试用期肯定过不了。”
她闭上眼睛，又睁开。电脑屏幕上，季度总结的文档还是一片空白。
手机再次震动，张总的新消息：“小林，在吗？看到回复。团队需要你，我也需要你。别让我失望。”
走廊的灯光忽然暗了一下，又亮起。莎莎看着手机屏幕，指尖悬在键盘上方，久久没有落下。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