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献祭灵魂?”
顾昀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声音不大,在雨声中却显得格外清晰。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那个还在散发着余温的瓦罐,又看了一眼半空中那个气急败坏的紫袍法师,
这个世界的认知障碍,比他想象的还要严重。
“没错!那种能够无视魔力防御的穿透力,那种引起生物原始欲望的邪恶气味……”阿瑞斯悬浮在低空,法杖尖端指着顾昀,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微微颤抖,“那是只有燃烧生灵精血才能产生的‘深渊波动’!把你手中的罪证交出来!”
随着他的怒吼,周围几十名手持制式法杖的执法队员开始收缩包围圈。
湿冷的空气中充满了魔力积蓄时特有的静电爆裂声,无数道锁定气机的光标落在了那间破败的棚屋上。
顾昀觉得很吵。
不仅是耳边的雷声和人声,更因为那种被人强行围观的焦躁感正在冲击他本就不坚固的社交防御机制。
他只想安安静静地洗个锅,然后关门睡觉。
“你要看?”
顾昀面无表情地问了一句。
阿瑞斯冷笑一声,刚想说什么“在真理面前不要试图狡辩”,就看见那个清瘦的年轻厨师手腕一翻。
“哗啦。”
瓦罐口朝下,倒扣。
在这个充满魔幻色彩、连呼吸都要计算魔力浓度的世界里,这一幕显得荒诞至极。
并没有什么封印着恶魔灵魂的黑色晶体滚落,也没有什么还在跳动的魔兽心脏。
从瓦罐里掉出来的,只有几片粘在锅底的、黑乎乎的干菜叶,以及半勺凝固成乳白色的猪油残渣。
它们混杂着暗红色的酱汁,啪嗒一声掉在门口泥泞的雨水里,溅起几点浑浊的水花。
那一瞬间,所有蓄势待发的攻击魔法都尴尬地停滞在了半空。
阿瑞斯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盯着那一滩“炼金废料”。
作为一名八阶大魔导师,他的精神力瞬间扫过地上的东西——没有任何魔力残留,没有铭文结构,那就是一堆毫无价值的、甚至带着土腥味的……植物纤维和动物脂肪。
“这就是你要的罪证。”顾昀的声音平淡得像是在陈述某种无聊的公理,“廉价的猪肉,晒干的菜叶。没有魔晶,没有献祭。”
围观的贫民学徒中发出了一阵骚动。
他们原本以为会看到什么惊天动地的黑魔法道具,结果却只是一堆看起来有点恶心、但闻起来香得要命的“垃圾”。
“荒谬!这绝不可能!”
原本准备趁机拿人的执法队长奥丁恼羞成怒。
他刚才被一盆洗肉水浇灭了圣火,此刻急于找回场子。
他根本不相信这种凡俗之物能击碎院长的护盾,这一定是障眼法!
“受死吧,异端!”
奥丁脚下的靴子爆发出一团青色的风元素气旋,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般冲破雨幕。
手中的长剑裹挟着撕裂空气的斗气,直刺顾昀的咽喉。
这一击没有留手,他要在这个诡异的厨子用出下一个“妖术”前彻底终结对方。
顾昀站在原地没动,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不是不想躲,是那股属于高阶剑士的威压锁定了他,以他现在的凡人身体素质,根本反应不过来。
但他并不慌张,因为他听到了身后传来的那一声衣料摩擦的脆响。
那是肌肉在一瞬间极度紧绷、将湿透的布料撑开的声音。
一道并不高大,却沉重如山岳般的身影,毫无征兆地横插进了顾昀与剑锋之间。
“铛——!!”
金铁交鸣的巨响震得周围的雨水瞬间雾化。
没有斗气的光芒,没有魔法的加持。
洛迦仅仅是用一把从门边随手抄起的、原本用来通火炉的废弃铁条,就硬生生地架住了奥丁那把附魔精钢长剑。
火星四溅。
奥丁瞳孔剧烈收缩。
他感觉到一股蛮横至极、纯粹由肉体爆发出的怪力顺着剑身传来,震得他虎口发麻,整条右臂的骨骼都在哀鸣。
“怎么可能?!在这个被神罚废掉魔力回路的废人身上,怎么可能还有这种力量?”
洛迦缓缓抬起头,乱发遮盖下的双眼深处,燃着一团野兽般的暗火。
那一碗梅干菜烧肉中的油脂能量,没有像魔力药剂那样去冲击他破碎的经脉,而是像最优质的润滑油,温柔地渗入了他干枯已久的关节与肌肉纤维。
那是食物带来的、最原始的“力气”。
“滚。”
洛迦干裂的嘴唇吐出一个沙哑的音节。
随即,他手腕诡异地一抖。
那根废弃铁条像是有了生命,沿着对方长剑的力道纹理极其刁钻地一滑、一绞。
奥丁只觉得手腕剧痛,长剑竟然脱手而出。
没等他反应过来,洛迦已经反手抓住了那柄还在空中的附魔长剑,剑柄倒转,冰冷的剑脊狠狠拍在奥丁的胸甲上。
“砰!”
伴随着胸甲凹陷的闷响,这位圣焰学院的执法队长像个破布娃娃一样倒飞出去,重重砸在泥水里,滑行出十几米远才停下,张口喷出一股鲜血。
全场死寂。
只有雨声依旧。
洛迦站在雨中,胸膛剧烈起伏。
虽然没有斗气护体,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流下,但他此时散发出的那种属于顶尖掠食者的气息,竟然逼得周围那群手持法杖的执法者齐齐后退了半步。
半空中的阿瑞斯脸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短短几分钟内,他的“绝对防御”碎了,他的执法队长败了。
而且都是败在最被他们瞧不起的“凡人”手段之下。
如果今天不能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圣焰学院的权威将荡然无存。
“很好……很好。”
阿瑞斯深吸一口气,周身的奥术符文疯狂旋转,强行压下了内心的惊愕与忌惮。
他再次举起法杖,声音变得宏大而威严,通过扩音术传遍了整个街区。
“我明白了。这不是普通的食物,这是针对精神层面的‘致幻毒物’!你们利用这种名为‘凡食’的秽物,透支肉体潜能,制造虚假的力量,以此来引诱意志薄弱者堕落!”
他绝口不提刚才的物理交锋,直接将顾昀的行为定性为传播精神毒品。
“为了保护学院的纯洁,为了不让更多无辜的学徒受到这种毒物的侵蚀……”
阿瑞斯法杖重重顿在虚空之中。
“禁术·真理封锁!”
嗡——
一道淡金色的半透明光幕从天而降,沿着后巷的轮廓,将顾昀的小店方圆百米彻底笼罩。
顾昀皱了皱眉。
他能感觉到,这道光幕并没有攻击性,但却像是一堵只有针对特定物质才会生效的墙。
“从即日起,此地列为禁区!”阿瑞斯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顾昀,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这道结界会阻断一切‘未经净化’的实体物质流通。我倒要看看,没有了那些肮脏的原材料运进去,你这间毒店还能开多久。”
这是要断粮。
对于一家开门做生意的餐馆来说,切断食材供应链,比直接炸了店面还要恶毒。
就在这时,几颗不起眼的灰色圆球从暗处的阴影里滚了出来,正好停在执法队的脚边。
“轰!轰!”
刺鼻的浓烟瞬间爆发,那是混合了高浓度胡椒粉的炼金烟雾,呛得那群娇贵的法师涕泪横流,原本严密的包围圈瞬间乱作一团。
“走。”
洛迦反应极快,反手抓住顾昀的手臂,将他拖回了石屋内。
随着沉重的石门再次轰然关闭,外面的喧嚣被隔绝了大半。
屋内一片漆黑,只有灶膛里还没燃尽的炭火发出微弱红光。
顾昀甩开洛迦的手,揉了揉被捏痛的手腕。
他并不惊慌,只是觉得这位大魔导师的手段实在有些小家子气。
“系统。”他在脑海中唤道。
既然对方玩这种“看不见就不存在”的把戏,那他也懒得继续被人当猴子围观。
【叮!检测到宿主遭遇恶意封锁。推荐兑换道具:【遮蔽路牌(一级)】。】
【售价:50点疗愈值。】
【效果:将店铺在“非受邀者”的感知中概念化模糊。即便是高阶探知魔法,也只能扫描到一片普通的荒地。】
顾昀毫不犹豫地点击了兑换。
下一秒,一种奇异的波动以店铺为中心荡漾开来。
在门外阿瑞斯的感知中,那间原本散发着令他厌恶气息的棚屋,突然变得“平庸”起来。
那种突兀的存在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仿佛那里本来就只是一堆废墟的错觉。
即便他的眼睛还能看到那扇石门,但他的精神力却无论如何也无法锁定那里。
“这就是你的底牌吗?”阿瑞斯冷哼一声,以为对方是怕了,选择了龟缩。
他收起法杖,看着下方那些还在因为刚才的香味而恋恋不舍、迟迟不愿离去的贫民学徒们,眼中的厌恶之色更浓。
这群废物,既然这么容易被那种低贱的食物勾引,那就说明平时过得太舒服了。
“传我命令,”阿瑞斯转身,对着狼狈爬起来的奥丁冷冷说道,“为了净化这些学徒被‘毒物’污染的精神,从明天开始,停止发放所有的一级基础营养药剂。”
奥丁一愣,顾不上嘴角的血迹:“院长,如果停了基础药剂,那些买不起高阶药水的下级学徒会……”
“那就让他们去买正规的高价药剂!”阿瑞斯甩袖离去,声音冰冷刺骨,“如果连这点代价都付不起,他们有什么资格追求真理?我要让他们知道,离开了学院的恩赐,他们连活下去都是奢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