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徐寿辉书房内烛火摇曳。
一封密信悄然置于案头，字迹潦草却字字千钧：“韩山童于颍州举事，红巾蔽野，中原震动。”
“义父，白莲明王已振臂一呼。”腾翊立于徐寿辉身侧，“我辈岂能坐视？”
他眼中闪过一丝忧虑——远在中原的好友晏司楚，此刻是否正在那血色烽烟之中？
徐寿辉轻抚密信，沉吟不语。这位江湖人称“真逸武王”的弥勒教右护法，眉宇间凝着罕见的凝重：“腾翊，你心忧司楚，我岂不知？然起义大事，非同儿戏。韩山童虽占先机，但元廷百足之虫——”
话音未落。
“砰！”
书房门被劲风震开，一道灰影如鹰隼掠入，带进满室夜风。
彭莹玉立于灯下，僧袍沾尘，眼中却灼灼如焰：“好个白莲明王！动作倒是快！”这位弥勒教主哈哈一笑，拍案道，“寿辉，还等什么？难道让明王宫独揽这救世之功？”
徐寿辉起身：“教主，荆楚根基未稳……”
“稳？”彭莹玉冷笑，“韩山童在颍州砍出第一刀时，这天下就稳不了了！元廷气数已尽，此乃天示！”
他转向腾翊：“翊儿，你与那晏司楚不是过命的交情？如今他在红巾军中搏命，你倒在此畏首畏尾？”
腾翊胸口一热，抱拳道：“师伯，腾翊愿为先锋！”
徐寿辉长叹一声，望向窗外沉沉夜色。星河之下，荆楚山川如卧龙。
“也罢。”他眼中终于燃起决断之火，“传令各分坛：七日之内，集结教众。彭教主，你坐镇总坛。我与腾翊亲赴前线——这乱世之火，我弥勒教便添上第一把干柴！”
同一轮月，照在濠州城头。
净世盟总堂灯火通明。盟主郭子兴手持飞鸽传书，霍然起身：“韩山童……真英雄也！”
堂下，四大护法肃立。
金护法沉声道：“盟主，明王宫此举虽壮，但恐招元廷雷霆反扑。我等若响应，便是与朝廷彻底撕破脸。”
“撕破脸？”木护法冷笑，“这脸早就破了！黄河决堤，饥民易子而食时，朝廷的脸在哪儿？”
水护法指尖轻叩地图：“濠州地处要冲，此时不起，更待何时？依我看，当立即联络明王宫，南北呼应。”
土护法却摇头：“元廷虽腐，大都尚有精兵三十万。脱脱不是庸才……”
“够了。”
郭子兴一摆手，声如洪钟。
他环视四人，缓缓道：“我郭某出身草莽，蒙诸位抬爱，坐这盟主之位。江湖人讲什么？讲一个‘义’字！韩山童为民请命，不惜此身，此乃大义！我净世盟若龟缩不出，有何面目称‘净世’二字？”
他抓起案上盟主令箭，“咔嚓”折为两截。
“传我令：自今日起，净世盟上下，易帜从红！木护法，你亲赴颍州联络明王宫余部。金护法，整备粮械。水、土二护法，七日内集结各分舵精锐——”
郭子兴一字一顿：“这濠州的天，该变一变了。”
四大护法齐声抱拳：“遵令！”
月光洒入大堂，映亮壁上“净世安民”的牌匾。那“民”字的一撇，如刀锋出鞘。
江东水乡，夜舸无声。
四方派总舵大船泊于江心，舱内明珠映照，张士诚斜倚软榻，手中把玩着一枚玉扳指。
四堂堂主分坐两侧。
东境堂董堂主率先开口：“总舵主，中原烽火已起。韩山童这一闹，天下皆知。我四方派……也该有个态度了。”
西邦堂奚堂主嗤笑：“态度？韩山童不过聚众数万，能成什么气候？元廷铁骑一到，便是灰飞烟灭。此时表态，嫌命长么？”
南域堂蓝堂主是女子，声音清冷：“我倒以为，此乃良机。元廷重心北移，江南防务空虚。趁此收取江东各镇，方为上策。”
北地堂贝堂主常年经营江北盐路，消息最灵：“据探，颍州红巾确有气象。韩山童虽战死，其部将刘福通已再次组建人马，号‘红巾军’，声势不减反增。”
张士诚终于抬眼。
他摩挲着玉扳指，慢条斯理：“诸位说的，都有理。”坐直身子，目光扫过四人，“但你们忘了一件事——我四方派的根基，在江湖，更在商路。”
“起义？可以。但得先算清一笔账。”张士诚指尖轻点案上地图，“北联明王宫残部，可借其名。西结弥勒教，可稳陆路。南抚净世盟，可通江淮。至于元廷——”
他微微一笑：“脱脱丞相若要剿匪，军粮军械总得有人运吧？这生意，我四方派接得。”
四大堂主对视，皆露恍然之色。
“总舵主高明。”董堂主拱手，“如此，我四方派可进可退，坐观风云。”
张士诚起身，走向舷窗。江面月影碎金。
“这天下啊，就像这江水。”他喃喃道，“有人想改它的道，有人想借它的势。而我……只想在浪头最高时，捞最肥的鱼。”
同一夜，三千里外的大都皇宫，却是另一番景象。
“废物！都是废物！”
鎏金殿上，元帝将奏章狠狠掷下。绢帛落地，露出“颍州失陷”“红巾数万”等刺目字眼。
丞相脱脱立于阶下，面容沉静如铁。
“颍州距大都不过千里，韩山童一介草民，竟能聚众造反！地方官吏何在？驻军何在？”元帝咆哮，冠冕珠帘乱颤。
脱脱俯身拾起奏章，平静道：“陛下息怒。韩逆已伏诛。”
“伏诛？”元帝冷笑，“可他儿子还在！那些红巾匪还在！脱脱，你是丞相，你说——此事如何善后？”
脱脱抬头，眼中寒光一闪。
“剿。”
只一字，却似金铁交鸣。
他展开袖中早已备好的舆图：“陛下请看。韩山童虽死，乱局已开。河南、江淮一带，叛贼余孽、弥勒教众、江湖各派，皆蠢蠢欲动。此非一州一县之患，乃心腹大患。”
手指重重按在颍州位置：“臣请旨：调集大都、陕西、四川三路精锐，合兵三十万，以名将也先帖木儿为帅，三个月内，犁庭扫穴。”
元帝喘着粗气，跌坐龙椅：“三十万……国库……”
“陛下。”脱打断他，声音斩钉截铁，“今日若不舍三十万兵饷，来日恐失三千里河山。韩山童这一呼，若成百应，则大元危矣。”
殿内烛火忽明忽暗。
良久，元帝颓然挥手：“……准奏。脱脱，此事交由你全权督办。朕只要结果——三个月，朕要看到红巾匪首级，挂满大都城门！”
脱脱躬身：“臣，领旨。”
转身离去时，这位铁腕丞相的脚步，在空旷殿宇中踏出沉沉回响。宫门外，夜色正浓，星光晦暗。
他仰头望天，轻声自语：“韩山童……你这一呼，究竟能唤来多少应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