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黑脊山脉的轮廓在黑暗中如同一只伏地喘息的巨兽。
当熔铁真人带着那份足以傲视群雄的自信踏入顾紫辰编织的“单人舞台”时,他并不知道,他自以为精妙绝伦的分兵之策——“黑蟒”与“地蝎”方案,实际上已经触发了新乌托邦的防御体系。
新乌托邦并不能未卜先知。他们不知道今晚会有袭击,也不知道敌人会从哪个耗子洞里钻出来。
凡人们没有水晶球,却有神经系统。
呜——呜——
凄厉的低频警报声,几乎是毫无征兆地在铁炉堡指挥大厅内炸响。
这声音来源于科学研究所最新投入使用的“地脉谐振式监测元阵盘”,在吃过一次亏后,就专门用来防备玄铁山熔岩行者的偷袭。
顾黑蝎猛地从指挥椅上弹起,用那张在战火中淬炼得愈发冷硬的脸掩盖住自己的慌乱,转而表现出一种被侵犯领地后的森寒。
他并没有在那座布满幻阵的“零号厂房”,他坐镇在真正的指挥中枢。
顾先生去演戏了,留给他的任务是守住这个家。
“报告位置!报告类型!”顾黑蝎一把把手里的兵法书拍在桌子上,声音通过扩音法螺,压下了大厅内的嘈杂。
“侦测到剧烈震源反应!方位在第三新生镇区地下两百米!波形分析……不是自然地震,是有规律的元素力震颤!数量庞大,超过两百个源头!”
副官报告道。
顾黑蝎的瞳孔微微收缩。
没有预警,敌人就已经跑到肚子里了。如果是旧式的军队,此刻恐怕已经乱成一锅粥,甚至在还没搞清楚状况前就已经被斩首。
但他看了一眼面前巨大的沙盘,那上面虽然出现了代表红色的敌袭警报,但更多的,是代表己方部队的绿色光点,正在如同血管中奔涌的白细胞一般,迅速向创口集结。
这就是工业化军队的恐怖之处——并非无所不知,而是反应速度快到了令人无法理解的地步。
顾黑蝎思考片刻,大声吼道:“传令建设兵团!带上大家伙,去三号区!既然这群耗子喜欢钻地沟,那咱们就给他们加点料!”
地底深处,沉闷的“嗡嗡”声如同蛰伏在岩层里的巨兽。
百名熔岩行者们在第三大队两位长老的带领下共同施展着火遁神通,将前方的岩石熔成岩浆,再固化成隧道的墙壁。
战争从来不是按部就班的对弈,而是混乱中爆发的生死遭遇。
没有预设通道,没有反打地洞。
这是上百米深的岩石层,新乌托邦的‘工程蝎’虽然能挖,但速度根本赶不上那些靠法术软化岩层的熔岩行者。
“五个镇区,地热泵房分布在方圆两百里的地下。”陈天雄的声音从通讯阵中传来,带着电流的杂音,“那些熔岩行者狡猾得很,他们会随机切断能源供应,诱导我们派兵支援,然后再从地下突袭守备虚弱的阵列核心。”
“最麻烦的是,我们没有现成的地道。”
成伟站在一旁,正低头检查着他的抗热皮夹克。
“地底一百多米深,全是坚硬的赤红岩。熔岩行者靠神通融化岩石前行,而我们只有三台‘工程蝎’。一旦挖错方向,就彻底没机会了。”
“成伟,看你的了。”顾山回头看向这名憨厚的汉子。
“放心吧顾队。”成伟憨笑了一下,眼神随即变得无比坚定,“只要那铁蝎子还能动,我就能把你们送到他们鼻涕尖上。”
“全队上车!都听好了,我们没有现成的隧道去拦截!”
顾山抹了一把脸上的油污,对着身后的几十名战士吼道。
“我们要利用二号泵房原有的排压竖井降下去,然后在半空中直接切入他们的行进路线。这特么不是演习,是跳崖!谁要是怕了,现在滚下去!”
没有人动。
这群由前响尾蛇村、大同公社遗民组成的战士,个个眼神冷冽。
三台工程蝎通过滑索,顺着漆黑深邃的排压竖井疾速坠下。这种竖井直通地热核心,由于充满了高温蒸汽和腐蚀性气体,平素根本无人敢靠近。
“高度一百,五十,二十……就是现在!左舷三十度,开钻!”
成伟怒吼一声,工程蝎前端的旋转破岩头爆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依靠重力加速的动能,这头钢铁怪物像一颗重磅炮弹,狠狠撞向了竖井一侧的岩壁。
“轰——!”
岩石崩飞,粉尘瞬间遮蔽了所有的光线。工程蝎那强悍的液压驱动力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原本坚硬的红岩在合金钻头面前如同腐朽的木头。
仅仅过了十秒钟,顾山感到车身猛地一轻。
他们撞穿了!
一条直径约三米、四壁还散发着暗红色赤光、由于高温而呈现琉璃状的隧道,出现在了他们面前。
开门红,这就是熔岩行者的“行军路线”。
“敌袭!”
隧道深处传来一声惊恐的嘶吼。
隧道内,数十名身穿轻甲、手持火灵珠的第三大队熔岩行者正僵在原地。由于高温环境,他们体表覆盖着一层暗红色的护体灵光。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在这深入地表百米的岩层中,竟然会有巨大的蝎子妖兽直接从侧壁“杀”出来。
“就是现在!打完就走!”顾山根本不给对方反应的时间。
三台工程蝎一字排开,挡住了隧道的入口。顾山与身后的战士们迅速架起背负式的掷弹筒,这些简易但高效的抛射武器是专门针对狭窄隧道战设计的。
“第一轮,‘雷滴’,放!”
随着顾山一声令下,几十枚黑漆漆的水滴型物质被送入了隧道深处。
原来是群凡人!
那些熔岩行者反应极快,瞬间祭起了一层层火纹护盾。在他们看来,这种没有元素力波动的“投石”简直滑稽。
“撤退!撤退!”
顾山等人射完就跑,在狭窄的隧道里射榴弹,那威力可不是闹着玩的。
“嘿,坐好了!”成伟双脚猛踩踏板,一号工程蝎那巨大的液压螯钳猛地扣住了一旁的支撑岩柱,随后整台机器像弹簧一样向后猛跃。
这种“打完就跑”的战术极其卑鄙。顾山他们没有修士那种悠长的“蓝条”去拼消耗,所以他们选择了最无赖的方式:游击。
轰!轰!轰!
那不是普通的火药爆炸。这种混合了大量寒铁碎屑和不稳定元晶的碎裂榴弹,在遇到隧道内的高温时,发生了恐怖的二次化学反应。
密集的寒铁破片在狭窄的空间内疯狂反弹。修士的护体灵光确实能挡住箭矢,但面对这种每秒钟成千上万次撞击的微小破片,元素力的消耗速度呈几何倍增。
在离开隧道前的最后一秒,顾山还亲手按下了安置在洞口顶部的定向爆破雷管。
嘭——!
在一声沉闷的巨响中,刚刚由法术软化的琉璃隧道顶壁开始大面积坍塌。数千吨的红岩在重力的作用下,如同愤怒的潮水,瞬间填满了那些熔岩行者赖以生存的活动空间。
而顾山与成伟等人,已经借着塌方前的一秒钟,退回了排压竖井,顺着缆绳迅速升向地表。
“一号点拦截成功。”
顾山摘下头盔,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空气。他的肺部被刚才残留的硫气熏得生疼,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然而,耳麦里传来的声音却并不乐观。
“顾队,那是诱饵。”陈天雄的声音古井无波,“第四镇区的二号地热站受到真实攻击,熔岩行者的一支精锐小队已经切断了地脉感应丝。由于阵列断电,那里的自动防御机枪已经失效了。”
顾山的心猛地一沉。
西南沙洲的这一夜,注定是鲜血与钢铁的交织。
新乌托邦的战士们并不是无敌的神。在这地底深处,没有氧气瓶,没有高阶法术,他们靠的是血肉之躯去操纵那些沉重的机械,靠的是对家园的一腔热血去抵挡那些能够呼风唤火的仙人。
在接下来的三个小时里,成伟驾驶着工程蝎在各个竖井间疯狂转场。他的手指因为长时间高频率操作液压杆而变得麻木抽搐,但只要感应器亮起,他就得再次操纵巨兽撞进那些九死一生的熔岩地狱。
牺牲不可避免。
当三号工程蝎在支援第五镇区时,因为地底塌方导致的操作延迟,被一名暴走的熔岩行者小统领用自爆的方式炸毁了半边履带。
那名年轻的操作员,在最后一刻推开了副手,自己则连同失控的机甲一起,被埋在了地热泵房坍塌的废墟之下。
他甚至没来得及留下一句遗言,只有那染血的工程帽,在混乱的砂石中显得格外刺眼。
“打仗不是过家家。”
顾山看着从前方撤回来的、伤痕累累的队伍,嘴唇颤抖了一下,但眼神却变得愈发坚硬。
熔铁真人的那些所谓“神仙方案”,正被他们这些凡人用最原始、最惨烈的方式,一点点地拖入泥潭。
地底的熔岩行者还在哀嚎,而新乌托邦的工人已经拎着扳手和备用线缆,在地表警卫队的掩护下,冲向了受损的地热站。
黎明前的黑暗,正因为这遍地的火光与不屈的意志,而显得愈发苍白。
与此同时,在一百里外的交通要道上。
玄铁山第五大队的“地蝎”渗透者们,正潜伏在峡谷两侧的峭壁之上。
熔铁真人他们的任务是截断新乌托邦的补给线,只要看到运输车队,就立刻摧毁。
“来了!”一名斥候低声喝道。
远处的地平线上,一支由十辆造型奇特、覆盖着厚重帆布的“运输车”组成的车队,正喷吐着淡淡的白烟,轰隆隆地驶来。它们没有轮子,而是用履带行进,速度不快,看起来笨重且迟缓。
“哼,果然是那种蠢笨的蒸汽机车。”第五大队的队长冷笑一声,“准备!用地刺阵卡住履带,然后用‘炎龙破’把它们炸上天!”
一百名渗透者从峭壁上一跃而下,手中的阵旗挥舞,地面上瞬间突起无数尖锐的地刺!
然而,让他们目瞪口呆的一幕发生了。
那些看似笨重的“运输车”,在遇到地刺的瞬间,并没有惊慌失措地停下。
相反,它们前方的铲斗猛地降下,如同推土机一般,带着不可阻挡的动能,硬生生地将那些岩石地刺撞得粉碎!
紧接着,车队最前方的那辆车,猛地扯掉了身上的帆布。
露出的,不是装满货物的车厢。
而是一个全封闭的、由倾斜钢板焊接而成的钢铁龟壳!龟壳之上,一座并未在图纸上出现过的、闪烁着幽幽蓝光的双联装道结机枪塔,正冷冷地转动着枪口,指向了这群从天而降的“地蝎”。
这是顾紫辰授意,何其墨魔改的“陆行舟武装型”。
“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车内,顾黑蝎嚼着一根干草,猛地拉下了射击手柄。
“——开火!”
哒哒哒哒哒——!
十辆突击车,二十门双联装机枪塔,同时喷吐出致命的火舌!密集的剑气雨,在峡谷狭窄的空间里,交织成了一张毫无死角的死亡风暴!
那些还在半空中的渗透者,瞬间变成了活靶子。他们的护体灵光在每分钟数千发的饱和攻击下,连一息都没撑住就被撕成了碎片。
“撤!快撤!”队长惊恐地大吼,试图遁地逃跑。
但炮兵们早防着这一手,车门打开,一根根掷弹筒对准这群渗透者就是狂轰滥炸。
不同于打地道战的顾山等人,这里地势开阔,根本不用担心会误伤自己人。阵法的弹射声和‘雷滴’的爆炸声此起彼伏,你方炸罢我开炮。总之就是一句话:
炸就完了!
等爆炸声终于平息,那块地皮已经被削去了一层,变成了个崎岖不平的大坑。那群地蝎子们,只剩下几颗焦黑的肉点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