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的第一缕晨光，挣破黑脊山脉上空终年凝滞的铅灰色工业烟云，斜斜切在黑金城的钢铁城墙上，映出一片冷硬的光。

这座盘踞在地脉裂谷之上、终年喷吐着黑烟的钢铁地狱，终究迎来了一位全新的、不容置喙的“解放者”。

顾紫辰，以及他亲自率领的一千名新乌托邦精锐，兵不血刃地，接管了这座群龙无首的城市。

玄铁山的护山大阵据说无比强大，甚至可以抵挡五境大修士的全力一击。但现在，整个护山大阵的赤色屏障像被戳破的肥皂泡一般，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军情局的幽灵特工们押着一个个戴着困仙手铐的修士守在门前，这是昨天夜里他们俘虏的守城修士，现在还在昏迷之中。玄铁山的副掌门石心，亦在其中，散乱的发丝下，脸色惨白如纸。

“根据情报，熔铁真人还有一个名叫‘焰依水’的儿子，却是不知所踪了。”李普向顾紫辰汇报道。

顾紫辰的目光扫过墙根下的俘虏，金瞳里无半分波澜，仿佛漏了一个焰依水，不过是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他抬手摆了摆，没有多说，只是抬步迈入城门，长袍扫过城门处的铁屑与熔岩痕迹，步履沉稳，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

真正的硬仗，从不是武力征服，而是踏入这座城池的腹地，直面那数十万困在地底的包身工开始。

他们赢得了战争，但留给他们的，是一个巨大的、充满了饥饿、疾病和绝望的烂摊子。

数十万张麻木的、嗷嗷待哺的嘴，足以在三天之内，将这座城市的最后一粒粮食储备吞噬殆尽，并迅速演变成一场失控的、波及整个山脉的大暴动。

“大人！我们的随军粮草，最多只能支撑五千人七日的消耗！”临时指挥部内，负责后勤的顾响尾满头大汗，脸色惨白，“要稳住这几十万人……我们……我们做不到！”

屋内的其余人也都面色凝重，纷纷低头，无人敢接话。是啊，几十万人的温饱，这是比面对熔铁真人的熔火军团更难的难题，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没有粮食，再强的武力，也压不住饥饿带来的疯狂。

顾响尾的话音落下，屋内静了片刻，唯有顾紫辰的指尖，轻轻敲击着石桌上的黑金城地图，发出沉闷的 “笃、笃” 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终于，他抬眼，金瞳扫过屋内众人，目光冷冽，声音里没有半分温情，冰冷得像淬了冰的玄铁，一字一句道：“那就只留下我们需要的人。”

他从一开始就没指望能够吸收所有的人，毕竟不论何时，总有些冥顽不化的“顽固派”，更别说熔铁真人也不是什么穷凶极恶之徒，对他忠心耿耿的人也是不少。

顾紫辰走到巨大的地图前，指着数百里之外、位于泥螺河畔的、那个早已准备好的巨大“缓冲营”：“——传我命令，启动‘铁犁’计划。”

铁犁破土，留良莠除，这便是这计划的本意。既然接下了这烂摊子，便要像铁犁犁地一般，将黑金城的人层层筛选，留下有用的，剔除无用的，顺带着清剿熔铁真人的残余死忠。

既解决了粮草危机，又能为新乌托邦吸纳真正的力量，更能彻底掌控黑金城，一举三得。

三天后，黑金城东门。

无数因饥饿而聚集在城门口、躁动不安的包身工们，突然感受到，脚下的大地，开始传来一阵有规律的、如同巨人脉搏般沉闷的震动！

在地平线的尽头，一片由钢铁构成的、前所未有的“银色潮水”，卷起漫天沙尘，以一种超乎他们想象的恐怖速度，向着他们席卷而来。那是由整整五十台庞大的、充满了压迫感的“陆行舟开拓型”重型运输车，组成的宏伟车队！

它们依靠巨大的轮胎和独立斥力阵法系统，在崎岖的山路上如履平地，仅用了不到一天半的时间，便跨越了千里之遥，如同最精准的时钟般，抵达了黑金城的城下。

车队的舱门缓缓开启。

从里面走出的，并非只有堆积如山的麦饼和肉汤。

更走下了一排排身穿白色长袍、胸前佩戴着红十字徽章的医疗队成员；以及一队队表情严肃、手持着数据记录板和齿轮徽章的“政审与历史教员”！

“——所有玄铁山的同胞们！听着！”

扩音阵盘中，传来了顾紫辰那充满了威严，却又不容置疑的声音。

“旧的暴政已经结束！新的秩序已经到来！”

“从今天起，你们自由了！”

就在人群中刚刚燃起一丝希望的火苗时，他的话锋，却变得冰冷而现实。

“但新乌托邦，不养闲人，更不接受拒绝改变的顽石！”

“从现在起，你们，有两个选择！”

“——第一，留在这里！抱着你们那早已腐朽的、属于‘熔铁真人’的旧规矩，在这座即将被遗弃的空城里，自生自灭！”

“——第二，跟我们走！去往一个新的、充满阳光和希望的家园！在那里，只要你们愿意劳动，愿意学习，无论你过去是工匠还是杂役，是男人还是女人，每一个人，都能换取食物、尊严，以及一个真正属于你们自己的，‘家’！”

“现在！所有愿意拥抱新秩序，愿意用自己的双手去创造未来的同胞，到东门的‘新生登记处’报到！”

“而所有对‘熔铁真人’的暴政依旧心怀留恋，不愿放弃旧有身份的顽固派……则到西门集合。我们将‘尊重’你们的选择，让你们与这座城市，一同，留在这里。”

不是一场基于技术的筛选，而是一场关乎思想与选择的甄别。技术再高超，若是不能为我所用，又要他干嘛？

人群，在一瞬间的死寂之后，彻底地、疯狂地，向着代表着“生”的东门，汹涌而去！

数十年不见天日的压抑和绝望，在这一刻，化为了对阳光和未来最原始而强烈的渴望！

他们抛弃了地底那阴暗潮湿的“巢穴”，拖家带口地汇聚成一股势不可挡的人道洪流，奔向那群虽然表情严肃、但眼中却没有丝毫鄙夷的黑甲军人。

在接下来的三天三夜里，一场史无前例的 “人口大迁移”正式展开。之所以说“史无前例”，不是因为庞大的人数，而是因为他们在这个过程中井然的秩序。

东门的“新生登记处”，数百名来自新乌托邦的政审教员和医疗队成员，日夜不休地工作着。

每一个前来登记的玄铁山遗民，无论男女老幼，都会先经过医疗队的初步体检、消毒和营养剂补充。然后，在政审教员耐心的引导下，完成个人信息的登记。他们会第一次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独立的“公民档案编号”。

教员们不会询问他们过去的技术等级，更不会在意他们是否拥有“利用价值”。他们唯一反复强调的，只有新乌托邦最基础的三大铁律——生命、财产、人格，神圣不可侵犯。

数以十万计的、曾经的包身工和他们的家属，在经过严格的检疫和信息登记后，如同被解救的难民，被一批批地、安全地送上陆行舟，运往千里之外的缓冲营。

在那里，他们将第一次，看到没有被黑烟笼罩的蓝天，第一次，学习如何作为一个“人”，而非“零件”，去生活。

而另一边，西门的“最终审判区”，气氛却截然不同。

那里，只聚集了寥寥数百人。他们大多是旧时代既得利益者——那些罪大恶极、双手沾满血迹的“监工”，以及一些被彻底洗脑、到此刻还对熔铁真人愚忠到底的死硬分子。

他们嘲笑着那些奔向东门的“叛徒”，坚信“真人总有一天会回来，重建他的钢铁帝国”。

顾紫辰尊重了他们的“选择”。

他下令，将这些人，连同那些在之前战斗中被俘的熔火军团成员、还有那个魏铠一起，“安置”在了玄铁山最坚固的地底矿洞之中。并为他们留下了足够支撑一个月的食物和水。

等到当最后一辆满载着“新公民”的“陆行舟”消失在地平线，已是一周之后。

整个黑金城，连同其周边的矿区，已经变得空空荡荡。

但城外的空地处，并未因此而恢复平静。恰恰相反，一片更加令人敬畏的钢铁森林，正静静地矗立着。那是一整支满载着道结重炮的“陆行舟”，和“开拓型”不同，它们体型更加庞大、底盘更加稳固，是特制的“武装型”。

每一根冰冷的炮口，都遥遥地对准着那座曾经不可一世的黑金城。

顾紫辰独自一人，站在头车的车顶，黑袍在山巅的寒风中猎猎作响。他没有看眼前的炮阵，而是遥望着矿洞里的玄铁山残党们。

在他的视野中，那数百名选择忠于旧时代的顽固派，并没有坐以待毙。由副掌门石心所带领的、最后的三百名禁卫军，此刻正集结在一起，试图撬开一条早已被封死的秘密矿道，准备向着更西方的西方圣洲逃亡。

不过，这也在他意料之内。

这就是人情社会的麻烦之处：斩草必须除根，否则后患无穷。

顾紫辰也曾遇到过除得不够干净、手段不够利落，最后被他成功逃走的。

结果就是他后来回来复仇时，这些人一个都没从他的手中逃出去。

作为五境大能，他本人或许可以不管这些小鱼小虾，反正这个残酷的社会有太多的人和事会将他们逐渐磨碎。

而若是有朝一日死在某个被他放虎归山的仇敌手上，也是天道好轮回。

但如今，他不再是孤身一人。

他的身后，是新乌托邦那数十万子民，是那座正在高速运转、寄托了他全部心血的工业新城。他家大业大，再也承受不起任何一次因为自己的“疏忽”而可能导致的动荡。

就算是为了他们，为了这份来之不易的“新生”……

他也必须将眼前所有可见和潜在的障碍，彻底扫清。

“开火吧。”顾紫辰停止了侦察神通。

言出炮随。

五十位早已待命的炮兵指挥官，在同一时间，按下了他们面前那个红色的激发按钮！

轰——轰——轰——！！！

山谷之内，五十门巨兽同时发出了雷鸣般的怒吼，雷滴炮弹如铁雨一般从天空泼洒下来，射程之内，遍地真理。

当那朵混合着黑色石油与暗红色熔岩的毁灭性火柱冲天而起，将整个黑脊山脉都映照成一片末日般的血红色时。

在千里之外，刚刚抵达缓冲营的、正在第一次仰望璀璨星空的数十万玄铁山遗民，也看到了东方地平线上那如同血色极光般的恐怖天象。

他们的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与旧时代彻底告别的、如释重负的新生。

顾紫辰没有杀死他们中的任何一个无辜者。

只是用最彻底、最物理的方式，将那座囚禁了他们数百年身与心的“地狱”，连同那些拒绝走出地狱、并试图将仇恨延续下去的“守墓人”，一同从这个世界上，永远地抹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