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岭南的秋,从无中原的萧瑟寒凉。
暖烘烘的日头挂在天上,风卷着稻田的清香,混着甘蔗林的甜气,吹得人浑身发软。
李躺平蜷在王府后院的竹制躺椅上,身上搭着薄软的锦被,半眯着眼,活像一只晒足了太阳的懒猫。
脚边的石桌上,冰镇酸梅汤冒着丝丝凉气,旁边摆着剥好的荔枝、切好的芒果,全是下人伺候好的。
他来岭南这么久,早就把“摆烂”二字刻进了骨子里。
长安的太子争储、朝堂倾轧,跟他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魏王派使者送重金美女来拉拢,他直接让人把使者轰出了城门;太子怕他倒向魏王,偷偷送来千石粮种赔罪,他眼皮都没抬,让钱通直接收进粮仓。
不用站队,不用操心,躺着就能收好处,还能涨寿命,这日子,比长安的太上皇都舒坦。
“殿下,殿下!”
小太监禄儿踮着脚,轻手轻脚地跑进来,声音压低,却藏不住满心的欢喜,“城外又来流民了,黑压压一片,足有上千人!钱大人正在城门口安排分粮分地,赵将军也在演武场挑青壮练新军呢!”
李躺平连眼皮都懒得掀,嘟囔一声,往躺椅里缩了缩:
“知道了,别吵。他们爱怎么弄怎么弄,别来我跟前晃悠,我要睡觉。”
他现在最怕的就是麻烦,练兵、安民、管钱,这些费脑子的事,交给赵虎和钱通就够了,他只需要躺着当甩手掌柜。
禄儿不敢再多言,恭恭敬敬地退到一旁,守在廊下,生怕惊扰了自家殿下的清梦。
谁能想到,当初那个被朝中百官嘲笑、被太子视作眼中钉的废柴七皇子,到了岭南这荒蛮之地,竟把日子过成了人间仙境。
短短数月,岭南早已不是当初那个荒草丛生、蛮夷出没的穷地方。
自钱通推出“开荒送粮、定居分田”的规矩后,周边郡县的流民如同潮水般涌来。
这些流民大多是被苛捐杂税逼得走投无路的百姓,到了岭南,有粮吃、有田种、不被欺压,一个个都把李躺平当成了再生父母。
没过半个时辰,院门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铿锵有力,带着军人的刚硬。
赵虎一身玄色铠甲,腰挎横刀,肩披披风,浑身透着杀伐之气,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他本是军中悍将,被派到岭南保护李躺平,如今成了岭南新军的统帅,整个人愈发英武。
看到躺椅上懒懒散散的李躺平,赵虎脚步放轻,单膝跪地,声音洪亮却刻意压低,怕吵到得殿下:
“殿下!末将幸不辱命!”
李躺平打了个哈欠,慢悠悠地转了个身,依旧没睁眼:
“又咋了?赵虎,你不在演武场练兵,跑我这来干嘛?”
“回殿下!”赵虎腰板挺得笔直,眼中满是振奋,“归附的流民越来越多,末将严格筛选,挑出身强体壮、无劣迹的青壮,如今已整编新军一万人!
咱们岭南铁匠坊日夜赶工,打造的精铁刀枪、硬弓弩箭,全数配给了新军,甲胄也是全新打造,比长安禁军的装备还要精良三分!”
一万新军!
全是岭南自产的兵器甲胄!
这话要是传到长安,能惊掉满朝文武的下巴。
谁能想到,被发配到岭南的七皇子,悄无声息就练出了一万精锐,还实现了兵器自给自足。
禄儿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自家殿下这是悄悄攒下了天大的底气啊!
可李躺平依旧是那副无所谓的样子,懒洋洋地开口:
“哦,一万啊,挺好。兵器够使就行,别浪费钱。你好好练,别来烦我,我这刚要睡着。”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练一万兵够守地盘就行,别搞出大动静,引来长安的注意,到时候又要被拉去争储,那可就完蛋了。
可在赵虎眼里,这番话却变了味道。
殿下这是何等的深谋远虑!
一万新军,不多不少,既能守住岭南,又不会显得拥兵自重,避免引起太子和皇帝的猜忌。
兵器自给自足,更是断绝了被长安掐脖子的可能,殿下看似漫不经心,实则步步为营,把所有后路都铺好了!
而且殿下从不居功,连练兵成军这么大的事,都毫不在意,一心只想安稳度日,这是何等的淡泊与仁厚!
赵虎心中愈发敬重,重重叩首:
“末将明白!殿下放心,末将定日夜操练新军,护岭南百姓周全,绝不让蛮夷流寇惊扰殿下清修!”
“行了行了,起来吧。”李躺平挥挥手,像赶苍蝇一样,“别跪了,看着累。”
赵虎起身,恭恭敬敬地站在一旁,不敢再多打扰。
就在这时,院门外又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一身青缎长衫的钱通,手里攥着个算盘,噼里啪啦打得响,笑眯眯地走了进来。
钱通生得白净,眉眼精明,一双眼睛滴溜溜转,浑身透着生意人特有的机灵。
他本是落魄书生,被李躺平提拔起来管财政,如今把岭南的经济打理得井井有条,成了岭南的财神爷。
“殿下,大喜啊!大喜!”钱通走到近前,拱手行礼,脸上笑开了花,“如今岭南定居百姓已破五万,开荒的田地超过万亩!
咱们的农具坊造的犁耙、锄头,成了周边郡县的抢手货,江南客商抢着来订货,山货、蔗糖、布匹的贸易也红火得很,库房的银钱都快堆不下了!
末将算了一笔账,再过一个月,咱们岭南的财政,就能彻底自给自足,再也不用靠长安拨粮拨款了!”
财政独立!
这意味着岭南彻底成了李躺平的后花园,再也不受朝廷掣肘。
李躺平终于微微睁开眼,瞥了钱通一眼,又迅速闭上:
“堆不下就存着,别跟我报账,我算数差,懒得听。你全权管着,别亏了百姓就行。”
他才不管什么财政独立,只要不用他操心,有钱花、有粮吃,躺着能续命,就万事大吉。
钱通却是眼睛一亮,心中对李躺平的敬佩又多了三分。
殿下这是何等的胸襟!
手握大权,坐拥富庶之地,却从不贪恋钱财,一心只想着百姓,从不插手具体事务,全然是无为而治的贤君做派!
比起长安那些争权夺利、贪得无厌的皇子,殿下简直是天上的明月!
“殿下放心!”钱通拍着胸脯保证,“末将定管好银钱粮仓,轻徭薄赋,让岭南百姓丰衣足食,绝不让殿下失望!”
李躺平嗯了一声,彻底没了声音,呼吸平稳,显然是真的睡着了。
赵虎和钱通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敬重。
两人轻手轻脚地退出院子,不敢再惊扰殿下。
出了王府后院,赵虎攥紧拳头,沉声道:
“钱大人,殿下如此信任你我,咱们定要把岭南守好、管好,绝不能辜负殿下的期望。”
钱通点头如捣蒜:“赵将军所言极是!殿下淡泊名利,不愿插手俗事,咱们就是殿下的手脚,替殿下打理好一切,让殿下能安安稳稳地享清福!”
两人分工明确,赵虎转身直奔演武场,继续操练那一万新军;钱通则去了城门口,继续安置新来的流民,打理商贸往来。
整个岭南,上到官员将领,下到平民百姓,都在为李躺平的安稳日子拼命努力。
而他们口中“淡泊名利、深谋远虑”的贤王,此刻正躺在竹椅上,睡得流口水,梦里全是冰镇酸梅汤和软糯的糕点。
傍晚时分,日头西斜,暖光洒遍岭南城。
禄儿见李躺平睡醒了,小心翼翼地凑上前:
“殿下,天色不早了,要不要去集市上转一转?如今岭南的集市可热闹了,百姓们都念叨着您的好呢。”
李躺平伸了个懒腰,揉了揉眼睛,一脸不情愿:
“走路太累,不去。”
“奴才已经备好了软轿!”禄儿连忙道,“殿下不用走路,坐着轿子就能逛,奴才还备好了您爱吃的蜜饯。”
一听不用走路,李躺平才勉为其难地点头:
“行吧,就逛一圈,早点回来。”
软轿抬着李躺平,慢悠悠地走在岭南的主街上。
如今的岭南集市,早已不是当初的冷清模样。
街道两旁商铺林立,卖粮的、卖肉的、卖农具的、卖山货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百姓们看到软轿上的李躺平,纷纷停下脚步,跪地行礼,口中高呼“贤王千岁”。
“多亏了贤王,我们才有田种,有饭吃!”
“贤王是活菩萨啊!”
“跟着贤王,再也不用受贪官的气了!”
此起彼伏的夸赞声,听得李躺平浑身不自在。
他只想安安静静地躺平,可不想被人当成活菩萨拜。
他赶紧拉过轿帘,把自己藏起来,心里嘀咕:
“完了完了,名气越来越大,回头长安那边又要注意到我了,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他只想低调摆烂,怎么就成了百姓口中的贤王了?
软轿刚抬到王府门口,李躺平正准备下轿回屋继续躺平,突然!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伴随着凄厉的呼喊,打破了岭南城的安稳。
“报——!紧急军报!”
一名斥候浑身是血,衣衫破烂,背上插着一支箭,跌跌撞撞地从城外冲来,战马口吐白沫,直接瘫倒在地。
斥候连滚带爬,不顾身上的伤口,疯了一般朝着王府冲来,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
“殿下!赵将军!不好了!南疆蛮族大举来犯!”
这一声喊,如同惊雷,炸响在岭南城上空!
原本热闹的集市瞬间安静下来,百姓们脸色煞白,议论声戛然而止。
李躺平刚掀开的轿帘猛地顿住,脸上的慵懒瞬间消失。
赵虎和钱通闻讯从府中冲出,脸色凝重到了极点。
斥候跪在地上,大口咳着血,一字一句,嘶吼着报出了让所有人心惊胆战的消息:
“不是小股劫掠!是蛮族主力!足足三万蛮兵,倾巢而出,已经攻破我岭南边境三座村落,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此刻正朝着岭南主城杀来!”
三万蛮兵!
而岭南,只有刚刚成军的一万新军!
一比三的兵力差距,蛮族悍不畏死,兵器简陋却骁勇善战,岭南新军刚成军,从未经历过真正的血战!
赵虎猛地拔出腰间横刀,刀光映着夕阳,杀气冲天:
“蛮族竖子,竟敢犯我岭南!”
钱通脸色惨白,攥着算盘的手不停发抖,看向软轿上的李躺平:
“殿下,这……这可如何是好?”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了李躺平身上。
这位一直躺平摆烂的七皇子,此刻面对三万蛮兵压境,终于再也躲不过去了。
李躺平站在软轿旁,看着眼前浑身是血的斥候,听着城外隐隐传来的厮杀声,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复杂的神色。
他只想躺平续命,可麻烦,终究还是找上门来了。
而谁也没有发现,远处的山林中,几道蛮族斥候的身影,正死死盯着岭南王府,眼中闪烁着凶狠的光芒,一场灭顶之灾,正朝着这座刚刚崛起的岭南城,狠狠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