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事起,就喊王桂香一声妈。后来才知道,她不是我的亲妈,那年腊月,是她把我揣在棉袄里,一步一挪地抱回了家。
妈说,那天的北风刮得人骨头缝都疼,卷着地上的碎雪沫子,打在脸上跟小刀子割似的。她抱着我,把棉袄裹得严严实实,手心里的汗早把棉袄里子浸湿了一片,脚底下的冻土路滑得很,每一步都走得颤巍巍的。
刚踏进家门,爸的数落就劈头盖脸落了下来:“你干什么去了?死外头了?老子饿死了,还不快点做饭!”他正蹲在灶台边,指间夹着一根皱巴巴的烟,烟卷烧得只剩一小截,灰扑扑的烟丝都露了出来,眉头拧成了疙瘩。
不等我妈反应,他眼尖瞥见了妈怀里鼓起来的棉袄,“你抱的什么?”话音未落,就噌地站起来,两步跨到妈跟前,粗粝的大手一把就掀开了妈紧攥着的棉袄衣襟。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得“哇”地哭出声,小身子缩成一团。心里慌得像揣了只兔子,这人好凶,他会不会把我从妈怀里抢出去?我只想往妈的怀里钻,闻着她身上暖暖的皂角味,就不怕了。
爸看清棉袄里的我,脸“唰”地就黑了,粗气直冲冲扑到妈脸上:“这是哪儿来的野孩子?”
妈的身子抖了抖,往后缩了缩,声音发颤却带着点硬气:“我捡的。”
“捡的?”爸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跟着就炸了毛,吼声震得窗纸嗡嗡响,震得灶台上的豁口碗都晃了晃,“你疯了?捡这么个丫头片子回来!是嫌我在村里还不够丢脸吗?还是说,我娶了你这么个肚子不争气的,就捡个丫头来添负担!”
他的手掌扬了扬,带着风扫过妈的脸颊,妈踉跄着后退一步,死死护着怀里的我,生怕我再受半点惊吓。板凳腿在地上摩擦出刺耳的声响,爸指着娘的鼻子,抱怨的话一句接一句,像冰雹似的砸下来。
我被吓得缩在妈的怀里,小身子抖个不停,哭声细弱得像猫叫。眼泪糊了满脸,我是不是做错什么了?为什么这个叔叔这么凶?是不是我来了,他才会这么大声地骂妈?要是我乖乖的不哭闹,他会不会就不生气了?
妈死死护着我,脊背挺得笔直:“这孩子我要了!你要是容不下我,就自己过!要想跟我过下去,这孩子,我不可能送出去!”
“你敢!”爸气得浑身发抖,胳膊一扫撞翻了灶台边的小板凳,愤愤地念叨,“我看你是昏了头!自己都吃不饱,还养个闲人!”
妈咬着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是没掉下来:“她不是闲人,她是我的闺女。以后我多割点草,多喂两头猪,总能把她拉扯大。”
爸冷哼一声,抬脚就往门外走:“你爱咋咋地!反正我不管!”
那天的争吵,最后以爸摔门而去告终。他撂下狠话:“你要养你自己养,别指望我管她一口饭!”
往后的日子,爸果真对我不闻不问。饭桌上,我的碗里永远只有半碗稀粥,妈总会趁爸不注意,把自己碗里的窝头偷偷掰一半给我,低声说:“小娟,快吃,别让你爹看见。”
我捧着温热的窝头,小口小口啃着,嘴里是粗粮的糙香,心里却软软的。妈的碗里明明也没多少,她总是把多的那半块给我,娘真好。 我含糊不清地回:“妈,你吃。”
妈摸了摸我的头,笑着摇头:“妈不饿,你长身子,多吃点。”
夜里,妈搂着我睡在炕角,她身上的皂角味混着淡淡的暖意,是我童年里最安稳的依靠。我总爱往娘怀里钻,小手攥着她的衣角,听着她的心跳声,就觉得什么都不怕了。那个叫爸的人眼神太冷,我不敢看他,只有妈的怀里,才是最暖和的地方。
爸看我的眼神,从来都是冷冰冰的,像是看一个多余的物件。我学着讨好他,给他端水洗脚,给他捶背揉肩,一边捶一边小声说:“爸,你累不累?我给你捶捶。”我心里怦怦跳,小手都在冒汗,盼着他能对我笑一笑,哪怕就一下也好。要是他笑了,是不是就会像妈一样,给我掰半块窝头了?
可他要么视而不见,要么不耐烦地挥手把我推开:“一边去!碍眼得很!”
我红着眼眶躲到娘身后,鼻尖酸酸的,小嘴抿得紧紧的。为什么爹不喜欢我?是不是我捶背的力气太小了?还是我说话的声音不好听? 妈总是红着眼眶把我拉进怀里,摸着我的头说:“小娟乖,别理他,有妈在呢。”
我看着妈眼角的倦意一天天加重,看着她偷偷抹眼泪的样子,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拽着她的衣角问:“妈,爸是不是不喜欢我?是不是我惹他生气了?”都是我的错,要是我再乖一点,再懂事一点,爸是不是就不会骂妈,妈是不是就不会偷偷哭了?
妈把我搂得更紧,声音轻轻的:“不是的,是爸一时转不过弯来,等他慢慢想通了,就会喜欢你的。”
慢慢的,我长大了些,会帮着妈喂猪、割草、洗衣服。爸看我的次数渐渐多了,眼神里的冰碴子好像也化了些。有一次我上山砍柴摔破了腿,疼得直咧嘴,是他沉默着背我回了家,还破天荒去村口的卫生室,给我买了最便宜的药膏。
他蹲在炕边给我上药,动作笨手笨脚的,我疼得抽气,他就放轻了力道,闷声说:“忍忍,上完药就不疼了。”我趴在炕上,看着他鬓角的汗珠,心里忽然暖暖的。原来,爸也不是那么凶的,他是不是有点喜欢我了?
夜晚,妈在灶房里哭,爸闷声闷气地说:“哭啥?丫头片子也是条命。”
妈哽咽着回:“你总算肯认她了。”
“我啥时候不认了?”爸的声音低了些,“就是……就是心里堵得慌。”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我穿着妈缝补的旧衣裳,吃着掺了糠的窝头,却也在妈的庇护下,慢慢长成了大姑娘。
如今我才懂,爸当年的暴躁,一半是被穷日子磨出来的戾气,一半是被重男轻女的旧观念捆住的愚昧。他怨妈肚子不争气,恨自己在村里抬不起头,却在我摔断腿时,一步一挪背我走了三里山路;他嘴上嫌我是丫头添负担,却会在夜里偷偷往我碗里塞一个烤红薯。而妈的坚持,从来都不是一时冲动,是她在苦海里捞起了我,也捞起了她自己——那个被说作“肚子不争气”的女人,终于有了一个可以拼了命去护着的软肋。
那个小小的我不知道,来到这个家里,到底是幸,还是不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