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转瞬即逝。
这三十天，林晚过着一种近乎军事化的生活。
早晨六点起床，礼仪老师已经等在客厅。站姿、坐姿、用餐礼仪、社交辞令……每一个细节都要反复练习。
“傅太太不能有任何不得体的地方。”礼仪老师姓陈，五十多岁，表情严肃得像在训练士兵。
上午是穿搭课。傅家御用造型师团队搬来了上百套衣服配饰，林晚像个洋娃娃被摆弄。
“肤色白，适合冷色调。”
“脖颈线条美，多穿露肩款。”
“腰细，突出优势。”
下午是傅家关系网速成。傅景琛的助理周铭送来一本三厘米厚的资料。
“傅家三代同堂，老爷子宫老先生是创始人，现已半退休。傅景琛的父亲傅振东是长子，但能力平庸。傅景琛的母亲早逝。二叔傅振南一家最需注意，其子傅景轩一直视傅景琛为竞争对手……”
家族秘辛、利益纠葛、明争暗斗。
林晚听得头皮发麻。
晚上是复健时间——她要陪傅景琛做复健。
第一次进傅景琛的复健室，林晚被震撼了。
整层楼打通，器械齐全得像专业康复中心。傅景琛穿着运动服，在治疗师辅助下艰难地挪动双腿，汗水浸透衣背。
“看够了？”傅景琛没回头，声音冷硬。
林晚回过神，走过去：“需要我做什么？”
“站着。”
她就真的站着。看他一次次摔倒，又一次次撑起来。看他咬牙忍痛，手臂青筋暴起。看治疗师摇头，他眼神里的阴鸷。
第三周的一个晚上，傅景琛又一次从平衡杠上滑倒。这次他没能立刻爬起来。
林晚下意识冲过去扶他。
“滚开！”他猛地挥开她的手。
力道很大，林晚踉跄后退，撞到器械架。架子上的哑铃滚落，砸在她脚边。
空气凝固。
傅景琛喘着粗气趴在地上，背脊起伏。几秒后，他声音嘶哑：“……抱歉。”
林晚没说话，弯腰捡起哑铃放好，然后走到他身边，伸手。
傅景琛看着她悬在半空的手，良久，握住。
他的手很凉，掌心有薄茧。
林晚用力，将他拉起来。傅景琛大半重量压在她身上，两人近得能听到彼此心跳。
“你不怕我？”他忽然问。
林晚扶着他在轮椅坐下：“怕。但你付钱了。”
傅景琛愣了一秒，低低笑起来。这是一个月来，林晚第一次见他笑。
“很好。”他说，“记住这个心态。傅家的人都吃人不吐骨头，你越怕，他们越欺负你。”
婚礼前三天，林晚终于见到了傅家人。
傅家大宅坐落在江城东郊，占地二十亩，中式庭院，一步一景。但林晚无心欣赏，她挽着傅景琛的手臂，能感觉到他身体的紧绷。
“景琛回来了。”迎出来的是个保养得宜的中年女人，笑容温婉，眼底却没什么温度。
二婶，沈月茹。资料里重点标注的人物。
“二婶。”傅景琛点头。
沈月茹的目光落到林晚身上，上下打量：“这位就是林小姐吧？果然漂亮。就是……看着单薄了些。”
话里有话。
林晚微笑：“二婶好。叫我林晚就行。”
“那可不行，马上就是傅太太了。”沈月茹亲热地拉住她的手，“走，老爷子等着呢。”
正厅里，坐了一屋子人。
主位上的老者白发苍苍，眼神矍铄，正是傅家老爷子傅正国。旁边是傅振东和续弦妻子苏文秀。另一边是傅振南和沈月茹夫妇，还有他们的儿子傅景轩——一个和傅景琛有三分相似，气质却轻浮得多的男人。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林晚身上。
审视、好奇、轻蔑、算计。
“爷爷。”傅景琛开口，“这是林晚。”
林晚跟着叫：“爷爷好。”
傅正国眯眼看了她几秒，点点头：“坐吧。”
刚落座，沈月茹就开口了：“林晚是吧？听说你母亲在住院？什么病啊？严重吗？”
来了。下马威。
林晚神色不变：“脑溢血，已经在恢复了，谢谢二婶关心。”
“脑溢血啊……”沈月茹拖长音，“那以后会不会有后遗症？照顾起来很辛苦吧？景琛腿脚也不方便，你们这以后……”
“二婶，”傅景琛打断她，声音不轻不重，“林晚的母亲下周出院，我已经安排了疗养院和护理团队。不劳费心。”
沈月茹笑容僵了僵：“那就好，那就好。”
一直没说话的傅景轩突然开口：“哥，婚礼定在希尔顿？会不会太简单了？要我说，干脆包个岛，反正咱们家也不差钱。”
“爷爷喜欢中式。”傅景琛淡淡说。
傅正国点点头：“希尔顿挺好。景琛腿不方便，别折腾。”
一句话，定了调子。
晚饭时，话题转向了公司。
“景琛啊，你这一病就是三个月，公司的事都交给景轩了，他年轻，很多事拿不准。”傅振南给儿子使眼色。
傅景轩立刻接话：“是啊哥，城东那块地，李局长那边一直没松口，你看……”
“李局长女儿下个月结婚，礼物我让周铭备好了。”傅景琛夹了块鱼，剔干净刺，放到林晚碗里。
动作自然，却让全桌人都愣了。
林晚也愣了。
“谢谢。”她低头吃鱼。
傅景轩脸色不太好看：“哥还真是……病了也不忘操心。”
“该操心的不操心，不该操心的瞎操心。”傅景琛抬眼看他，“景轩，南城分公司上季度亏损八百万，报表我看了。需要我教你怎么做生意吗？”
空气骤然安静。
傅景轩脸色涨红：“那是市场原因……”
“市场原因？”傅景琛放下筷子，“同样的市场，为什么王经理的北城分公司盈利一千二百万？”
傅正国咳嗽一声：“吃饭。”
一顿饭吃得暗流涌动。
饭后，傅景琛被老爷子叫去书房。林晚在花园里透气。
“嫂子？”轻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傅景轩端着两杯香槟走过来，递给她一杯：“第一次来傅家，紧张吧？”
林晚没接：“我不喝酒。”
傅景轩也不在意，自己喝了一口：“我哥那人，冷冰冰的，跟他过日子挺没意思吧？更何况他现在……腿还那样。”
意有所指。
林晚转身要走。
“诶，别急啊。”傅景轩拦住她，“其实我挺佩服你的。为了钱，什么都能忍。不过我得提醒你，我哥心里有人，你永远只是个替身。”
林晚脚步一顿。
“你不知道？”傅景轩凑近，压低声音，“秦薇，我哥前女友，三年前出国了。我哥那场车祸……就是去找她的路上出的。”
月光下，傅景轩的笑容恶劣：“你以为他为什么找你？因为你长得有点像秦薇啊。尤其是眼睛。”
林晚的手指，在袖子里慢慢收紧。
“说完了？”她抬眼看傅景轩，眼神平静，“说完了就让开。你挡我路了。”
傅景轩愣住。
林晚绕过他，径直走向主楼。
走到拐角处，她停下，背靠着冰凉的墙壁，深吸一口气。
替身？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睛。
怪不得。怪不得傅景琛有时会盯着她出神。
原来如此。
也好。交易而已，谈什么真心。
“听够了？”低沉的声音从阴影里传来。
林晚一惊。
傅景琛推着轮椅从廊柱后出来，月光落在他脸上，看不清表情。
“傅先生。”
“傅景琛。”他纠正，“婚后要改口，提前适应。”
“……景琛。”
傅景琛转动轮椅到她面前，抬头看她：“傅景轩的话，不必当真。”
“我知道。”林晚说，“交易而已。”
傅景琛沉默片刻：“秦薇是过去式。她不会影响我们的契约。”
“明白。”
两人一时无话。
远处传来脚步声，是佣人来找：“大少爷，老爷让您过去一趟。”
傅景琛应了声，又看了林晚一眼：“记住，在傅家，你只需要对我负责。其他人，不必在意。”
他转身离开。
林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长廊尽头。
兜里的手机震了震，是医院发来的消息：“林小姐，您母亲明天可以出院了，疗养院那边已经对接好。”
她握着手机，望向庭院里那轮冷月。
明天，母亲出院。
后天，她结婚。
新的人生，就要开始了。
无论前方是什么。
她都得走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