钥匙插进锁孔的瞬间,苏晓月的手指顿住了。
铜制的钥匙齿已经磨损得光滑,三年来她每周都来,每周都试着转动它——即使知道门不会开。雷失踪前把这钥匙塞进她手心时说过:“如果哪天我不在了,帮我看看房子。”
可他没说“不在了”是什么意思。
是死?是逃?还是……
“咔哒。”
锁芯转动的声音在空荡的楼道里格外清晰。苏晓月愣住了。前三十六次,这门都纹丝不动。物业说锁早就换了,雷欠了三年物业费,房子可能被法院查封了。
可门开了。
一股灰尘混合着陈旧烟草的气味涌出来。苏晓月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指尖冰凉得像握了块铁。
客厅还是三年前的样子——或者说,是她记忆中三年前的样子。黑色充气沙发瘪塌在墙角,像只垂死的动物。茶几上倒扣着烟灰缸,旁边散落着几张泛黄的报纸。
不对。
苏晓月的心脏猛地一缩。
烟灰缸的位置变了。
她记得很清楚——上周来的时候,烟灰缸紧挨着茶几左边缘,边缘缺了个小口正对着窗户。现在它向右挪了至少十公分,缺口的朝向变成了对着门。
有人来过。
楼道里的声控灯突然灭了,黑暗像潮水灌满走廊。苏晓月屏住呼吸,侧身闪进屋内,轻轻关上门。她没有开灯,让眼睛适应从窗帘缝隙漏进的昏暗光线。
地板上没有脚印——来人很小心。
但她看见沙发扶手上,有个浅浅的压痕,形状像是有人短暂坐过。茶几表面有擦拭过的痕迹,灰尘被抹开一道弧线。
苏晓月从包里摸出防狼喷雾,握在汗湿的手心。她一步步挪向卧室,老旧的木地板在脚下发出细微的呻吟。
卧室门虚掩着。
她明明记得,上次离开前亲手关紧了这扇门,还试了试门锁。现在门缝里透出更暗的光,里面没开灯。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苏晓月吓得浑身一抖,屏幕上显示“林薇”。她按掉电话,调成静音,继续靠近卧室门。
指尖碰到门板的瞬间,她听见里面传来极轻的呼吸声。
有人。
现在跑还来得及——转身,开门,冲下楼。可她脚像钉在地上。三年了,这是第一个和雷有关的线索。哪怕里面是贼,是强盗,也可能知道点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猛地推开门,同时按下喷雾——
空的。
卧室里没有人。窗帘拉得严实,只有床头小夜灯亮着昏黄的光。那是她三年前买的,雷总嫌太娘气,却一直没扔。
苏晓月松开喷雾,手还在抖。她扫视房间:床铺整齐,衣柜紧闭,书桌上堆着的文件还是老样子。
但床头柜的抽屉拉开了一指宽。
她记得雷的习惯——所有抽屉必须关严,缝隙都不能有。他说这是卧底的职业病,一点痕迹都可能暴露行踪。
苏晓月跪下来,轻轻拉开抽屉。
里面原本只有一沓旧报纸,现在多了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没封口,边缘被磨得发毛,像被人反复摸过。
她倒出内容物。
第一张是照片。泛黄的彩色照片上,二十出头的雷穿着警服,站在警校门口,笑得露出一口白牙。他旁边站着一个中年男人,搭着他的肩,两人眉眼有几分相似。
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2009年7月,毕业典礼。爸,我会成为好警察。”
苏晓月的手指颤抖起来。雷从没提过他父亲,只说家人都不在了。
第二件是个警徽。不是现在的新式警徽,是老款的,边缘已经磨损得光滑。背面刻着编号:0379。还有一行小字:“赠雷刚同志,2009年入职纪念”。
雷刚。这是雷的本名。他告诉她时只说“叫我雷就行”。
第三件是枚素戒。银色的,没有任何花纹,简单得像枚顶针。她对着光看,内圈刻着两个字母:L&X。
L&X。雷和晓。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苏晓月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这戒指他什么时候买的?为什么从来没给她?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未知”。苏晓月盯着屏幕看了三秒,按下接听。
“别出声。”是个压低的女声,语速极快,“你拿到信封了吗?”
“你是谁?”苏晓月压低声音。
“听着,三年前雷没死,他被抓了。现在有人要灭口,证据在戒指里——”
电话那头传来重物倒地的闷响,接着是拖拽的声音。女人的声音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个低沉的男声:
“苏小姐?”
苏晓月浑身血液都凉了。
“你喜欢多管闲事?”男人笑了,笑声像砂纸磨过铁皮,“把戒指送到城南废车场,今晚八点。一个人来。”
“雷在哪里?”
“来了就知道。”男人顿了顿,“别报警。警局里有我们的人,你电话一拨出去,雷就死。”
电话挂断。
苏晓月瘫坐在地板上,戒指硌着手心。她举起它对着光,仔细端详。素圈,没有任何机关,证据能在哪里?
她尝试旋转戒圈,没用。试着按压,当拇指按在内圈刻字处时,轻微的一声“咔哒”——戒面弹开了。
里面嵌着一片微型储存卡,比指甲盖还小。
几乎同时,一股奇异的电流感从指尖窜上手臂。苏晓月眼前一花,脑海中突然闪过画面:
两个男人,一高一矮,正从楼下往上走。高的那个右臂有青龙纹身,手按在腰间——那里别着刀。矮的在打电话,声音和刚才的男人一模一样。
画面清晰得可怕。她甚至看见纹身细节:青龙尾巴处有道疤,是旧伤。
“怎么回事……”苏晓月晃了晃头,画面消失了。
幻觉?压力太大?
她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下看。楼下空荡荡,只有一辆快递车停在路边。
刚松口气,楼道里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确实有人在上楼。一步,两步,在三楼停顿——她这层就是三楼。
苏晓月的心脏狂跳起来。她环顾公寓:一室一厅,无处可藏。浴室?衣柜?
钥匙插进门锁的声音。
不是她的钥匙——她的还在锁孔里没拔。
外面的人在开锁。
门把转动了。
苏晓月冲进浴室,反锁上门。浴室很小,只有马桶、洗手台和玻璃淋浴房。通风扇的尺寸连猫都钻不出去。
门外传来踹门声。
“开门!”是那个砂纸嗓音。
苏晓月背贴瓷砖墙,攥着戒指的手在发抖。储存卡在她手心,证据……什么证据?雷到底卷进了什么?
“砸开。”
重击声。门板震颤,锁舌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苏晓月的视线落在淋浴房的钢化玻璃门上。那是推拉式的,整扇门可以卸下来——
门被踹开的瞬间,她使出全身力气拉动玻璃门。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整扇玻璃向外倒去。
“操!”
门外传来男人的咒骂和玻璃碎裂的巨响。苏晓月趁机冲出去,另一个男人从客厅扑来。她抓起茶几上的烟灰缸砸过去——
没中。
但脑海中又闪过画面:男人会向左躲,然后伸手抓她手腕。
她侧身,提前躲开那只手,一脚踢中对方膝盖。
男人惨叫跪地。
被玻璃门压住的男人挣扎着爬起来,脸上划了好几道口子。他右臂的青龙纹身沾了血,龙尾巴处果然有道疤。
“你他妈——”男人拔出刀。
苏晓月已经冲到门口。走廊里传来开门声和询问:“几楼的?大半夜吵什么?”
是楼上住户。
两个男人对视一眼。
“撤。”持刀男人咬牙。
他们踉跄下楼。苏晓月瘫坐在地,大口喘气。戒指还在手心,储存卡硌得生疼。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短信,来自那个陌生号码:
“今晚八点,城南废车场。带戒指来。别耍花样,雷的命在你手里。”
附了张照片。
照片上,雷被绑在椅子上,脸上有血,眼睛半睁着。背景是生锈的铁皮墙,墙上用红漆喷着:“废车场拆解区”。
他还活着。
三年了,他真的还活着。
苏晓月盯着照片,眼泪终于掉下来。但下一秒,她擦干泪,撑着站起来。
八点。废车场。她要去。
哪怕这是陷阱。
她把储存卡从戒指里取出,环顾公寓,最后踩上马桶,推开卫生间吊顶的一块板,把卡塞进夹层。
戒指放回口袋。
然后她从雷的衣柜深处翻出一件旧夹克——他常穿的那件。口袋里居然还有半包烟,打火机,和一把折叠刀。
刀很旧了,刀柄上刻着“雷”字。
苏晓月握紧刀,穿上夹克。夹克太大,几乎包住她整个人,上面还残留着极淡的烟草味——雷的味道。
窗外的天开始泛灰。早上六点。
距离晚上八点,还有十四个小时。
她需要计划,需要帮手,需要知道储存卡里到底是什么。
但首先,她得活着走出这栋楼——楼下可能还有人守着。
苏晓月走到门边,从猫眼往外看。走廊空无一人,声控灯亮着,地上有几滴新鲜的血迹。
她深吸一口气,拧开门。
第一步踏出去时,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林薇发来的微信:
“晓月你在哪儿?昨晚有个陌生男人来店里打听你,看着不像好人。你最近惹什么事了?”
苏晓月手指停在屏幕上,最终回复:
“没事。这两天别联系我。”
她删掉聊天记录,关掉手机,走下楼梯。
晨光从楼道窗户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飞舞。三年来,她第一次觉得,这些灰尘里可能藏着答案。
关于雷的答案。
关于她为什么会突然“看见”那些画面的答案。
关于今晚废车场,到底会发生什么的答案。
走到一楼时,她停住了。
单元门外,那辆快递车还停在原地。驾驶座上有个人,正低头看手机。
但苏晓月脑海中的画面又出现了:那个男人会抬头,右耳有道疤,他会对着耳麦说“目标下楼了”。
三秒后,驾驶座的男人抬头。
右耳果然有道疤。
他对着衣领说了句什么。
苏晓月转身退回楼道,从后门冲了出去。
奔跑时,她摸了摸口袋里的戒指和刀。
这场游戏,她被迫入场了。
而她隐约感觉,戒指给她的“能力”,可能不只是看见画面那么简单。
危机,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