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地方在大学城后山。
苏晓月让小红把车停在两公里外的便利店,徒步上山。黄昏的山路染着金红色,银杏树在远处露出伞盖般的树冠——七年了,它好像又长高了些。
她走得很慢,右手始终插在夹克口袋里,握着那把刻着“雷”字的刀。戒指藏在左手手套里,指尖不时摩挲内圈的刻字。每走几步,她就停下回头,确认没有尾巴。
山路转角有个废弃的观景台。三年前最后一次来这里时,雷指着山下灯火说:“等任务结束,我们在这儿买个小房子。你画图,我做饭。”
她当时笑他:“你会做饭?”
“学啊。”雷搂着她,下巴抵在她发顶,“为了你,什么都学。”
苏晓月停在观景台边。栏杆锈蚀得厉害,有处栏杆上刻着歪歪扭扭的字:“雷&晓,永远。”
是她刻的。雷看到后哭笑不得:“破坏公物,罚款。”
“罚什么?”
“罚你……”他低头吻她,“罚你一辈子在我身边。”
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苏晓月拉紧夹克,继续往上走。快到山顶时,她拐进一条几乎被杂草掩埋的小径。
银杏树就在小径尽头。
树下那块大石头还在,雷当年就是在石头底下埋的时间胶囊。他说十年后挖出来,看看彼此的愿望实现了多少。
苏晓月跪下来,用刀撬石头边缘的泥土。土很松,像是最近被翻动过。
她动作顿住了。
手套沾上湿泥,她甩了甩手,继续挖。刀子碰到硬物——不是预想中的铁盒,而是塑料袋。
她刨开泥土,拽出塑料袋。里面是个普通的保鲜盒,盒盖上用马克笔写着日期:七年前,还有一行小字:“给未来的我们”。
但盒子很轻。
苏晓月打开盒盖。
里面只有一张照片,和一把钥匙。
照片是她和雷在银杏树下的合影,两人都笑得没心没肺。背面雷的字迹:“如果有一天我失信了,用这把钥匙。”
钥匙是铜制的,和雷公寓那把很像,但齿形不同。钥匙环上挂着个小铁牌,牌子上刻着一串数字:1703。
不是门牌号,不是日期。
苏晓月翻看铁牌背面,有个极小的logo:一把剑和盾牌的简笔画。她见过这个标志——雷的警校毕业纪念册上,校徽就是剑与盾。
“警校?”她喃喃自语。
手机震了。小红发来短信:“李建国的人分三路,一路往大学城方向去了。你还有十五分钟。”
苏晓月把照片和钥匙装进口袋,迅速填平土坑。她退到树后观察来路,小径上暂时没人。
但另一个方向的山道上,有手电筒光晃动。
不止一路。
她转身往山坡另一侧走,那边是陡坡,长满灌木。大学时她和雷探险过,知道坡底有条小溪,顺溪流可以走到山脚的城中村。
刚往下爬了几米,头顶传来人声:
“确定是这儿?”
“定位显示在这片区域。分头找,她跑不远。”
苏晓月屏住呼吸,缩进一丛茂密的野蔷薇后面。刺扎进手臂,她咬牙忍住。
两个男人从坡顶走过,手电光扫过她藏身的位置。其中一人停下,光束在灌木丛上停留了几秒。
“下面好像有动静。”
“野猫吧。赶紧找,李队说八点前必须抓到人。”
两人走远。苏晓月等脚步声完全消失,才继续往下爬。陡坡比她记忆中还险,有几次脚下打滑,全靠抓住树根稳住。
下到一半时,戒指突然发烫。
不是温度上的烫,是那种电流窜过的灼热感。苏晓月下意识低头,脑海中闪过画面:
前方五米处的土坡即将塌陷。如果她按现在的路线走,会连人带土滑下去,摔进溪涧。
她立刻横向移动,抓住一株小树。刚稳住身形,前方一大片泥土果然松动,哗啦啦滚下山坡,砸进溪水里发出沉闷的响声。
好险。
这能力……越来越清晰了。刚才的画面里,她甚至看见塌方后,坡顶会有人探头查看。
她抬头。
坡顶真的出现一个人影,手电光往下照。苏晓月紧贴山壁,阴影遮住她。
“什么声音?”
“塌方吧。这破山,下雨就容易塌。”
人影消失。
苏晓月继续下行,这次更谨慎。戒指的预警似乎需要特定条件触发——通常是致命危险。刚才如果摔下去,不死也重伤。
半小时后,她踩到溪边的鹅卵石。天几乎全黑了,溪水反射着微弱的月光。她洗掉手上的泥,简单处理了手臂的划伤。
城中村的灯光在不远处。
她需要找个地方查看U盘。小红的车不能再去,李建国的人可能已经盯上那辆车。
城中村深处有家黑网吧,大学时她和同学来过。十块钱包夜,不用身份证。
苏晓月压低头上的棒球帽,走进烟雾缭绕的网吧。前台是个打着瞌睡的中年女人,眼皮都没抬:“包夜二十,押金五十。”
苏晓月付了钱,选了最角落的机子。电脑老旧,开机用了三分钟。
她插上U盘。
里面只有一个加密文件夹,密码提示是:“第一次见面的地方”。
苏晓月想了想,输入“bluewhale”——蓝鲸酒吧,他们第一次见面的酒吧名。
错误。
她皱眉。不是酒吧?第一次见面……是在酒吧没错啊。
等等。
她想起雷后来告诉她的真相:其实在酒吧之前,他们见过。三年前某个雨天,她在街边喂流浪猫,有个男人站在对面屋檐下看了她很久。后来雷说,那天他刚接到卧底任务,压力大到想逃,看见她蹲在雨里给小猫撑伞,突然觉得“这世界还有值得保护的东西”。
“那条街叫什么?”当时她问。
“杏林路。街角有家书店,叫‘时光’。”
苏晓月输入“时光书店”。
文件夹打开了。
里面是扫描件:警方内部报告、银行流水、照片,还有一份手写日记的电子版。
她点开第一份报告。
标题是:“关于卧底警员雷刚同志涉嫌受贿的初步调查报告”。
日期:三年前,雷失踪前一个月。
报告内容触目惊心:雷刚的银行账户在三个月内收到五笔境外汇款,总计八十万。线索提供者是“匿名举报人”。报告末尾的签字批准人:李建国。
第二份文件是银行流水详细分析。苏晓月放大细看,发现汇款账户的开户行都在境外,但收款账户的户名……
不是雷刚。
是“雷江”。
雷的父亲。
苏晓月后背发凉。她继续翻看,找到一份死亡证明复印件:雷江,三年前死于车祸,时间就在第一笔汇款到账后一周。
车祸鉴定结论:刹车失灵,意外事故。
但附注里有一行小字:“死者生前曾多次向纪检部门举报某警员违纪”。
第三份文件是日记扫描件,雷父亲的笔迹。最后几页写道:
“刚子说任务危险,让我带着他妈回老家。我不走,我要查清楚是谁在害我儿子。”
“今天拿到汇款记录,开户人是赵天龙的儿子赵虎。刚子说他没受贿,我相信他。”
“有人跟踪我。车好像被动过手脚,明天去检查。”
日记到此为止。
第二天,雷江车祸身亡。
苏晓月捂住嘴,胃里翻涌。她关掉文件,深呼吸几次,才点开最后一份——那是一段音频文件,标注:“雷刚最后通讯记录备份”。
她插上耳机,点击播放。
先是电流杂音,然后传来雷的声音,喘着粗气,背景有风雨声:
“……证据已转交。如果我回不来,备份在晓月那儿。李建国有问题,他收了赵天龙的钱,任务名单是他泄露的……”
枪声。雷闷哼一声。
另一个声音插入,是李建国:“雷刚,放弃吧。交出证据,我给你条活路。”
雷笑了,笑声里带着血沫:“活路?像我爸那样?”
“你爸是意外。”
“去你妈的意外!”雷嘶吼,“李建国,你穿着这身皮,干的比毒贩还脏!我告诉你,证据迟早会见光,你和赵天龙,一个都跑不了!”
更多枪声。杂音增大,接着是重物倒地声。
最后传来李建国的声音,很近,像在对着收音设备说:“目标拒捕,当场击毙。证据……未发现。”
录音结束。
苏晓月呆坐在电脑前,耳机里只剩下嗡嗡的耳鸣声。
击毙。
两个字像冰锥扎进心脏。
但小红说雷还活着,赵天龙也说雷还活着。照片上的人确实是雷,虽然憔悴,但眼睛里有光。
所以李建国撒谎了?雷当时没死,而是被秘密关押?
或者……
苏晓月猛地想起录音里的细节:雷说“证据已转交”,又说“备份在晓月那儿”。如果当时证据已经转移,李建国为什么还要逼问?
除非——雷在误导他。
他故意让李建国以为证据还在他身上,为真正的藏匿点争取时间。
而真正的藏匿点,就是她。
苏晓月看向手中的铜钥匙。1703。警校。
她打开浏览器,搜索警校的地址和建筑编号。警校主楼是01,图书馆02,宿舍楼03……17开头的编号,可能是特殊区域。
一条旧新闻跳出来:“市警校地下档案库扩建完成,新增保密区域”。
报道配图里,档案库大门上有门牌:1701-1710。
1703是其中一间。
但警校现在应该已经下班了,档案库更是重地,怎么进去?
她看了眼时间:晚上七点二十。
距离废车场约定的八点,只剩四十分钟。
手机震了。小红发来紧急信息:
“计划有变。赵天龙在废车场布置了至少二十人,李建国也带了一队‘自己人’过去。这不是交易,是围剿。你别去。”
苏晓月盯着屏幕。
不去,雷会死。
去,可能是送死。
她想起雷父亲日记里的话:“我要查清楚是谁在害我儿子。”
想起雷在录音里的嘶吼:“你和赵天龙,一个都跑不了。”
想起银杏树下,雷搂着她说:“为了你,什么都学。”
苏晓月回复小红:
“给我警校档案库的进入方法。”
几分钟后,小红发来一张草图,和一段语音:“警校保安队长老陈,是雷当年的体能教官。雷救过他一命。你去找他,说‘雷刚的学生来取作业’,他会帮你。但档案库有独立安防系统,需要虹膜和密码。”
“密码是什么?”
“雷没说。只说是你们都知道的数字。”
苏晓月看着草图。警校在城东,废车场在城南,完全相反方向。她只能选一个。
去警校,可能拿到完整证据,彻底扳倒李建国和赵天龙。但雷可能等不到那时候。
去废车场,可能救出雷,但证据可能永远埋藏。
她闭上眼睛,戒指在手套里微微发烫。
脑海中没有画面,只有一种强烈的直觉——像有什么在牵引她。
她睁开眼睛,打出一行字给小红:
“帮我拖住废车场那边,至少一小时。我去警校。”
“一小时?你疯了?他们发现你没按时出现,会直接撕票!”
“所以要拖。”苏晓月快速打字,“制造混乱,假报警,什么都行。一小时后,我会带着证据去废车场。”
“证据比雷的命重要?”
苏晓月手指停在发送键上。
三秒后,她按下发送:
“有了证据,才能让害他的人付出代价。雷教我的。”
她拔掉U盘,关掉电脑,走出网吧。夜色浓重,城中村的霓虹灯招牌次第亮起。
她在路边摊买了顶假发和一副平光眼镜,简单伪装后,拦了辆出租车。
“去警校。”
车子启动时,她最后看了一眼手机。小红没有再回复。
也许觉得她冷酷,也许在准备拖延计划。
苏晓月靠在后座,看向窗外飞驰的夜景。手套里的戒指始终贴着皮肤,微微的电流感像心跳。
她知道自己在赌。
赌雷还撑得住一小时。
赌老陈教官还记得那份救命之恩。
赌警校档案库1703号房间里,藏着能终结这一切的钥匙。
更赌她自己——这个三年前只会画图纸、等男友回家的普通女孩,能不能在今晚,完成一场迟到三年的救援。
出租车驶过跨江大桥。江对岸,警校的轮廓在夜色中浮现。
而城南方向,废车场的探照灯应该已经亮起。
两处战场,一场豪赌。
苏晓月摸了摸口袋里的刀和钥匙。
雷,再坚持一会儿。
这次换我来找你。# 第四章 警校档案库,父亲的遗物
警校大门在夜色中肃穆得像座堡垒。
苏晓月付了车钱,绕到侧墙。按小红草图标注,老陈教官的宿舍在西侧家属区3号楼。晚上八点,家属区静悄悄的,只有几扇窗户亮着灯。
她压低假发,走到3号楼101室门前。窗户里电视光闪烁,新闻播报声隐约传出。
敲门。
里面传来拖沓的脚步声:“谁啊?”
“雷刚的学生。”苏晓月低声说,“来取作业。”
门开了一条缝。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旧军绿色背心,头发花白,眼神锐利地打量她。
“雷刚的学生?”老陈眯起眼,“他带过警校培训课?”
“不是警校的学生。”苏晓月直视他,“是他在外面教的学生。他说如果有一天我来找你,说明他遇到麻烦了。”
老陈盯着她看了几秒,突然侧身:“进来。”
屋子很简陋,一张床,一张桌,墙上挂着警校合影。照片里年轻的老陈旁边,站着同样年轻的雷,两人都咧着嘴笑。
“坐。”老陈倒了杯水,“雷刚……还活着?”
“我不知道。”苏晓月实话实说,“但有人用他的命威胁我。”
“谁?”
“赵天龙。还有……”她停顿,“李建国。”
老陈的手猛地攥紧,水杯里的水晃出来。
“李建国。”他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那个杂种。”
“你认识他?”
“何止认识。”老陈站起来,从床底拖出个铁皮箱,打开锁。里面是厚厚一沓文件,“雷刚出事前一个月,来找过我。他说如果他不在了,把这些交给他信得过的人。”
苏晓月接过文件。最上面是封手写信,雷的笔迹:
“老陈,当你看到这封信,我可能已经‘殉职’了。别信通报,我是被自己人出卖的。出卖我的人叫李建国,他收了赵天龙的钱,在任务里做了手脚。我爸的死也不是意外,是他杀。”
“这些是部分证据,但不够定罪。关键证据在警校档案库1703号保密柜,密码是我爸的警号加上晓月的生日。如果我回不来,帮我护着她。——雷刚”
苏晓月眼眶发热。她翻到下一页,是银行转账记录的复印件,李建国的妻子账户收到三笔海外汇款,总计一百二十万。汇款方是空壳公司,但追查签名人是赵天龙的儿子赵虎。
“雷刚怎么拿到这些的?”
“他爸留下的。”老陈说,“雷江老哥死前三天,把这些寄给了雷刚。雷刚那时已经在卧底,收到时他爸已经没了。”
苏晓月想起U盘里的日记。雷江果然留了后手。
“档案库1703,你能进去吗?”
“能。”老陈从抽屉里拿出一张门禁卡,“我是夜班安保组长,今晚刚好值班。但保密柜需要虹膜和密码双重验证。虹膜我可以用管理权限跳过,但密码……”
“我爸的警号加上晓月的生日。”苏晓月重复。
“你知道雷江的警号?”
苏晓月摇头。她甚至不知道雷父亲的全名。
老陈打开手机相册,翻出一张老照片:“雷江,警号0379。和你拿到的那枚警徽上的编号一样。”
0379。她早该想到。
“晓月的生日呢?”老陈问。
苏晓月报出日期。老陈在纸上计算组合方式,试了几种都不对。
“雷刚喜欢用数字简写。”苏晓月想起什么,“他记我生日都是六位数,年月日。”
“比如?”
“比如1995年3月12日,他写成950312。”
“试试。”老陈写下一串数字:0379950312。
十位数,刚好是密码位数上限。
“走。”老陈抓起外套,“现在去档案库。但我得提醒你,保密柜里有什么,我也不知道。雷刚只说那是‘最后一张牌’。”
两人悄声出门。夜色里,警校主楼像个沉默的巨人。档案库在地下室,需要经过三道门禁。
老陈刷卡通过前两道,第三道是虹膜锁。他把眼睛凑上去,绿灯亮起。
“最后一关。”老陈推开厚重的金属门。
档案库走廊狭长,两侧是编号的保密室。1703在最深处。
保密室的门是厚重的合金门,密码盘闪着幽蓝的光。老陈输入那串数字:0379950312。
嘀——
绿灯亮起,门锁弹开。
苏晓月推开门。里面不大,十平米左右,只有中央放着一个保险柜。柜门上有虹膜扫描仪。
“这个我跳不过了。”老陈说,“必须是预设的虹膜信息。”
“雷的?”
“或者雷江的。”老陈说,“但雷江已经……”
苏晓月走近保险柜。扫描仪的红色光束扫过她的眼睛,发出错误提示音。
不行。
她想起戒指,那个能触发预知能力的东西。如果它和雷有关,也许……
她摘掉手套,把戒指贴在自己眼皮上,然后再次凑近扫描仪。
红色光束扫过。
嘀嘀——绿灯突然亮了。
柜门弹开。
老陈目瞪口呆:“这……”
“雷留的后手。”苏晓月没多解释,看向柜内。
里面只有三样东西:一个老式磁带录音机,一卷磁带,和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她先打开档案袋。
里面是照片:李建国和赵天龙在不同场合见面的偷拍,时间跨度长达五年。最近的一张是三年前,雷“殉职”前一周,两人在郊外茶庄密谈。
照片背面有手写记录:“李建国收赵天龙现金五十万,作为泄露缉毒行动时间的报酬。”
还有银行转账凭证原件,不是复印件。
最关键的是,有一份认罪书草稿,李建国的笔迹,上面承认了陷害雷刚、谋杀雷江的事实。但只有半页,显然没写完。
“这是雷江老哥拿命换来的。”老陈声音发颤,“他死前在查的就是这个。”
苏晓月拿起磁带,放进录音机,按下播放键。
先是一阵嘈杂,然后传来雷江的声音,苍老但坚定:
“刚子,如果你听到这段录音,说明爸没能亲手把证据交给你。李建国今天来找我了,威胁我停止调查。我不怕,爸当了一辈子警察,最恨的就是警徽下的蛀虫。”
“爸查到的东西都在这里。李建国和赵天龙的交易记录,他妻子账户的流水,还有他亲笔写的认罪书前半部分——后半部分我藏在了老宅堂屋神龛底下,需要用我的警徽打开暗格。”
“刚子,爸可能等不到你任务结束了。记住:穿上警服,要对得起这身衣服。如果李建国那类人得势,你就脱下它,用你自己的方式维护正义。爸永远以你为傲。”
录音到此为止。
苏晓月关掉录音机,手在抖。
雷江至死都在为儿子铺路。
“老宅在哪儿?”她问。
“雷家老家在临市,开车两小时。”老陈说,“但现在赶过去来不及,你不是说废车场……”
苏晓月看了眼时间:八点四十。
她迟到了四十分钟。小红没有发来新消息,可能那边已经出事了。
“我要去废车场。”她收起所有证据,“这些够不够扳倒李建国?”
“够他死十次了。”老陈说,“但你怎么带出去?警校大门有安检。”
“翻墙。”苏晓月把证据装进背包,“你帮我拖住大门保安十分钟。”
老陈盯着她:“丫头,你一个人去废车场,等于送死。”
“雷在那里。”
“如果他不在呢?如果这根本就是个引你出去的陷阱呢?”
苏晓月拉上背包拉链,动作很慢:“那我至少要知道真相。”
“我跟你去。”老陈说。
“不行。你是警校职工,卷进来工作就没了。”
“雷刚救过我的命。”老陈从柜子里拿出一把车钥匙,“那年抓捕持枪歹徒,他替我挡了子弹。今天我还他。”
两人不再争执。老陈开出一辆老式桑塔纳,从警校后门的小路驶出。苏晓月坐在副驾驶,整理证据。
小红终于发来消息:
“拖延失败。赵天龙发现你没来,正在对雷用刑。李建国的人控制了外围,我进不去。他们放话:再等十分钟,每过一分钟,切雷一根手指。”
附了段视频。
苏晓月点开,只看了一眼就关掉了。
画面里,雷被绑在椅子上,脸上全是血。一个男人拿着钳子走近……
她捂住嘴,深呼吸。
“还有多远?”她问老陈。
“二十分钟。”
“来不及了。”苏晓月掏出手机,拨通李建国的号码——小红给了她。
响了三声接通。
“苏小姐,你迟到了。”李建国的声音很平静,“雷警官的手指很漂亮,切下来可惜。”
“你敢动他,我立刻把证据公开。”
“什么证据?”李建国笑了,“你手里那点东西,扳不倒我。”
“你妻子账户的一百二十万汇款记录,够吗?你和赵天龙在茶庄的合影,够吗?还有你亲笔写的认罪书草稿——虽然只有半页,但笔迹鉴定足以立案。”
电话那头沉默了。
几秒后,李建国说:“你在哪儿?”
“来的路上。我要听到雷的声音,确认他还活着。”
窸窣声,然后是雷虚弱但清晰的声音:“晓月……别来……”
背景里有人扇了他一耳光。
苏晓月指甲掐进手心。
“我到了再联系。”她挂断电话,对老陈说,“开快点。”
“不能再快了,这段路有摄像头。”
苏晓月看向窗外。夜色浓得像墨,废车场的探照灯光在远处地平线上空形成光晕。
雷在等她。
她想起银杏树下埋藏七年的时间胶囊,想起那张照片背面雷写的字:“如果有一天我失信了,用这把钥匙。”
钥匙打开了档案库。
那录音里雷江说的后半部分认罪书,会不会是更关键的证据?
“老陈,”她突然问,“雷江老宅的具体地址你有吗?”
“有,在临市青石镇,雷家老宅17号。但那儿荒废好几年了。”
“神龛暗格……用警徽打开。”苏晓月摸着口袋里那枚编号0379的警徽,“如果我们今晚能活下来,明天去一趟。”
“前提是能活下来。”老陈握紧方向盘,“前面就是废车场了。”
车子减速。废车场的铁丝网大门敞开着,里面停着十几辆车,探照灯把中央空地照得如同白昼。
空地中央搭了个简陋的棚子,雷被绑在椅子上,垂着头。周围站了至少二十人,有的拿刀,有的拿棍。
棚子旁摆着一张桌子,李建国和赵天龙坐在桌边喝茶,像在等一场好戏。
老陈把车停在阴影处。
“现在怎么办?”他问。
苏晓月从背包里拿出所有证据的复印件——她在警校复印室临时复印的。原件藏在车里。
“我去交易。你在外面接应。如果半小时后我没出来,或者里面传出枪声,你就带着原件去市纪委,找纪委书记王振国——雷的父亲以前提过,这人可靠。”
“丫头——”
“拜托了。”苏晓月推开车门,走下车。
夜风很冷,吹起她的假发。她摘掉假发和眼镜,露出本来的脸。
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把刻着“雷”字的刀,握在手里。
一步一步,走向那片刺眼的白光。
探照灯打在她身上,所有人的目光聚集过来。
赵天龙放下茶杯,笑了:“苏小姐,终于来了。”
李建国眯起眼:“东西呢?”
苏晓月举起手中的文件袋:“在这里。放人。”
雷抬起头,看到她,瞳孔骤缩:“走啊!晓月!”
苏晓月没看他,只盯着李建国:“先放人,我交东西。否则我立刻烧了它们。”
她掏出打火机,火焰在夜风中摇曳。
李建国和赵天龙交换眼神。
“放人可以。”赵天龙说,“但你得留下。”
“成交。”
两个手下解开雷的绳子。雷踉跄站起来,但没走,死死盯着苏晓月。
“走啊!”苏晓月对他喊。
雷摇头,一步步朝她走来。
就在这时,苏晓月戒指突然发烫——
脑海中的画面闪现:李建国在桌下的手,正悄悄按下一个遥控器按钮。棚子顶上有东西,一旦按下,会坍塌下来,把所有人都埋在里面。
他要灭口。
所有人。
苏晓月猛地冲向雷,同时大喊:“跑!棚子要塌!”
话音刚落,李建国按下了按钮。
轰——
棚顶的钢架发出刺耳的断裂声。
苏晓月扑倒雷,两人滚向一边。钢架和帆布轰然倒塌,灰尘漫天。
现场一片混乱。
老陈在车后看得清楚,猛踩油门冲进场内:“上车!”
苏晓月拉起雷,朝车子狂奔。身后传来枪声和喊杀声。
赵天龙的人和李建国的人,在灰尘中互相射击——他们都以为对方背叛了自己。
桑塔纳车门打开,苏晓月和雷跌进后座。老陈猛打方向盘,车子碾过铁丝网缺口,冲进黑暗。
后窗玻璃被子弹击碎,冷风灌进来。
雷咳出一口血,抓住苏晓月的手:“你……不该来……”
“闭嘴。”苏晓月撕下衣襟给他包扎伤口,“撑住,我们去医院。”
“不能去医院。”老陈说,“李建国会封锁所有医院。”
“那去哪儿?”
雷虚弱地抬起手,指向东南方向:“去……码头。我有船……”
说完昏了过去。
苏晓月抱着他,手摸到他后背一片湿热。是血,旧伤崩裂了。
她抬头看向前方道路。
码头。
船。
又要逃。
但这一次,至少她找到他了。
三年等待,终于碰到了真实的体温。
哪怕前方依旧是深渊。
她握紧雷的手,戒指贴着他的皮肤。
这一次,她不会再放手。
而车厢地板上,散落着几页从文件袋里掉出的证据。其中一页的角落,有个不起眼的备注:
“赵天龙之子赵虎,实为李建国私生子。”
这条线索,苏晓月还没看见。
车在夜色中疾驰,奔向未知的码头。
而废车场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