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藏违禁矿脉?”
顾昀停下揉面的手,沾满面粉的指尖在空中顿了顿。
他转过身,看着那位哪怕钻进狭窄后厨都要保持双脚离地三寸的大魔导师,眼神像是在看一个还没学会分辨葱姜蒜的学徒。
“如果是指那半袋喂马的麸皮,那你确实找到了。”顾昀语气平淡,顺手扯过一块抹布擦了擦案台,“随便搜,别弄脏我的灶台。”
阿瑞斯被这种轻慢的态度激得额角青筋直跳。
他宽大的紫袍鼓荡,一只造型繁复、镶嵌着秘银刻度的金字塔形仪器悬浮至半空。
那是圣焰学院镇院之宝——“神圣天平”,哪怕是一粒沙尘中残留的微弱魔力,在它面前也无所遁形。
“在真理的注视下,任何伪装都是徒劳。”阿瑞斯冷哼一声,操纵着天平逼近那盆刚处理好的【净雪粉】,“这种纯净度的白色粉末,除了是用高阶光系魔法提炼的晶尘,绝不可能是凡物!”
天平的探针嗡鸣着刺入面粉堆。
阿瑞斯屏住呼吸,等待着指针剧烈跳动,等待着揭穿这个骗子的瞬间。
然而,死一般的寂静。
那根敏感至极的秘银指针,如同死了一般纹丝不动,刻度盘上的读数稳稳地停在了一个羞辱性的数字上:0.00。
“坏了?”阿瑞斯下意识地喃喃自语,手指一挥,一道微弱的风刃划过指尖,天平瞬间发出刺耳的尖啸,红光爆闪。
仪器没坏。
“这不可能……”阿瑞斯瞪着那盆雪白细腻的粉末,认知体系开始出现裂痕,“没有魔力波动……但这绝不是普通的谷物残渣能变成的样子!你一定用了某种我没见过的时间系禁咒,加速了物质的衰变!”
顾昀觉得有些好笑。
在这个世界,人们宁愿相信这就是禁咒,也不愿意相信这是自然的化学反应。
他懒得解释,直接弯腰从角落的麻袋里抓出一把还带着霉味的粗糙麸皮,扔进旁边的清水盆里。
“看着。”
没有咒语,没有法阵。
顾昀只是将刚才剩下的那瓶酵素水倒了一滴进去,然后挽起袖子,双手伸入水中开始搓洗。
阿瑞斯死死盯着顾昀的手,神圣天平的光芒几乎贴在了水面上。
随着顾昀有韵律的搓洗,粗糙的麸皮迅速软化、脱落,淀粉质在酵素的催化下快速析出、沉淀。
整个过程完全符合物理规则,唯一的“魔法”只是微观层面的分子重组,而这恰恰是“神圣天平”检测不到的生物化学领域。
三分钟后。
顾昀沥干水分,将一团湿润洁白的面团拍在案板上。
“这就是你要的‘矿脉’。”顾昀指了指天平,那根指针依旧像睡着了一样,连颤都没颤一下。
阿瑞斯的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
周围原本等着看好戏的执法队员们面面相觑,奥丁更是捂着胸口,不敢相信自家院长竟然真的在一盆洗面水面前翻了车。
“这……这只是障眼法!”阿瑞斯为了维护大魔导师的尊严,声音变得有些尖厉,“外表和魔力读数可以伪造,但那种让人瞬间恢复体力的效果骗不了人!那是只有高阶魔药才有的功效!除非……”
他盯着案板上残留的一点面屑,喉结动了动:“除非让我亲口尝尝。魔药的副作用,逃不过我的舌头。”
这是在找台阶下,也是不甘心的最后挣扎。
顾昀看着这位不可一世的院长,眼底划过一丝嘲弄。
“锅贴没了。”顾昀淡淡说道,“只剩点面汤。”
他转身,将刚才煮锅贴剩下的一点面汤重新烧开。
那汤里混杂着几片破碎的面皮,还有之前因为火大而煎焦的一点点锅巴。
看起来浑浊,寒酸,像是一碗刷锅水。
但顾昀的手伸向了那个陶罐。
深褐色的鱼露被勺子舀起,淋入滚沸的汤中。
“哗——”
热力激发的瞬间,那股霸道的海鲜发酵气味冲天而起。
阿瑞斯下意识地捂住鼻子,眉头紧锁:“这什么腐烂的味道?这就是你的毒药?”
顾昀没理他,撒了一小撮葱花,盛了一小碗,随手推到台边。
“爱喝不喝。”
阿瑞斯看着那碗浑浊的汤,身为贵族的骄傲让他本能地想要打翻它。
但刚才那股怪味散去后,一种极其幽微、却像钩子一样勾住他嗅觉神经的奇异香气飘了出来。
那不是花香,不是脂粉香,也不是魔药那种冷冰冰的草木味。
那是一种……“活”着的味道。
他鬼使神差地端起碗,凑到唇边,像试毒一样抿了一小口。
阿瑞斯原本因为长期服用炼金药剂而早就萎缩、迟钝的味蕾,在这一瞬间遭遇了毁灭性的打击。
鱼露中高浓度的谷氨酸钠与面汤中的淀粉酶结合,产生了名为“鲜”的核爆。
对于一个常年只靠魔力维持生命、味觉荒漠化的人来说,这种极致的鲜味不亚于一记禁咒直接轰在了天灵盖上。
“唔!”
阿瑞斯瞳孔瞬间放大,整个人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那种鲜美顺着舌根一路烧进胃里,又顺着脊椎冲上头顶。
他感觉自己仿佛站在了波涛汹涌的深海之中,无数鲜活的鱼群撞击着他的灵魂。
紧接着是碳水化合物带来的温润回甘,那是大地最原本的抚慰。
没有元素排斥,没有魔力暴走。
只有单纯的、极致的、让人想要落泪的……好吃。
这一刻,这位以严苛著称的圣焰学院院长,身上那件代表着绝对理智与威严的“真理法袍”,竟然开始疯狂闪烁。
那是法袍自带的情绪监测功能,当穿戴者心神失守、情绪波动超过临界值时,防御铭文就会出现这种不稳定的光效。
噼里啪啦。
五颜六色的魔法光晕在昏暗的厨房里乱闪,像是一场滑稽的灯光秀,映照着阿瑞斯那张表情彻底崩坏的脸。
他想说“这是毒药”,但唾液腺疯狂分泌的渴望让他根本张不开嘴说狠话;他想说“不过如此”,但身体却诚实地将碗底最后一点汤渣都吸溜进了嘴里。
太丢人了。
阿瑞斯猛地放下碗,碗底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感觉自己的灵魂被这碗凡俗的汤硬生生拽回了地面,那种高高在上的神性正在迅速剥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名为“食欲”的凡人欲望。
这种失控感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慌。
“样本……我要带回去分析。”
阿瑞斯语无伦次地丢下一句话,甚至忘记了收回那架昂贵的“神圣天平”。
他慌乱地转过身,跌跌撞撞地冲出了后门,连标志性的悬浮术都忘了用,靴子踩在泥水里,溅起一片狼藉。
执法队员们看着落荒而逃的院长,一个个目瞪口呆,也赶紧灰溜溜地跟了上去。
厨房里终于恢复了安静。
顾昀看着桌上那个空空如也的碗,摇了摇头:“这就是大魔导师的定力?”
“他乱了。”
一直在阴影中沉默警戒的洛迦走了出来。
他此时的状态比刚才松弛了许多,那种随时准备暴起杀人的紧绷感消失了。
洛迦走到桌边,伸出粗糙的大手,拿起桌上的空碗准备清洗。
就在这时,他的动作停住了。
在那只空碗旁边,静静地躺着一枚只有拇指大小的银色符文。
符文表面流淌着水银般的光泽,繁复的纹路构成了一只眼睛的形状。
这绝不是不小心掉落的杂物,因为这上面还残留着阿瑞斯极其强烈的精神烙印——那是他在味觉过载、心神失守的一瞬间,下意识具象化出的“认可”。
在这个魔力至上的世界,强者的认可会凝聚成实体。
“这是什么?”顾昀问。
洛迦拿起那枚符文,指腹在冰冷的金属表面摩挲了一下,那双总是藏在乱发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转身,走到顾昀面前,拉起厨师还有些湿漉漉的手,将那枚符文郑重地压在顾昀的手心里。
“真理图书馆的钥匙。”
洛迦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动,仿佛这枚小小的符文有着千钧之重。
“也是……查阅‘造神计划’失败名单的唯一凭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