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迦的手指很烫，掌心带着常年握剑留下的粗糙茧子，却小心翼翼地不敢用力，仿佛顾昀的手是什么易碎的瓷器。

       顾昀垂眸，看着掌心里那枚还带着体温的秘银符文。

       “抵押物？”顾昀挑了挑眉，将那枚代表着真理殿堂至高权限的符文像抛硬币一样随手抛起，又接住，“那一碗面汤确实不便宜，但他付得有点多了。”

       “他没想付。”洛迦看着顾昀那一脸无所谓的样子，眼底划过一丝无奈的纵容，“那是大魔导师精神力过载时的无意识溢出。那个瞬间，他的理智防线被你的食物击穿了，潜意识认定这里存在着比他更高等的规则，所以具象化出了这枚‘通行证’。简单来说，这是他精神失守的耻辱柱。”

       顾昀对此兴致缺缺，顺手将符文揣进围裙兜里，转身去刷锅：“听起来像是某种消化不良引起的幻觉。比起这个，把那桶泔水倒了，味道影响食欲。”

       就在洛迦提起泔水桶的瞬间，灶台下方的阴影突然诡异地拉长、扭曲。

       原本应该只会机械执行命令的影子，此刻像是有生命般蠕动着，随后裂开一道缝隙。

       一个全身包裹在黑色紧身皮甲中的男人无声无息地浮现出来，单膝跪地。

       “主上。”

       影十三的声音像是两块生锈铁片的摩擦，没有起伏，却透着急促，“那老东西回去后吐了三回，现在正发疯似的在书房里砸东西。他已经联系了大祭司玄贞子，准备启动‘圣餐礼’。”

       洛迦原本平静的眼神瞬间结冰，周围空气中的温度陡然下降。

       “圣餐礼？”洛迦冷笑一声，手中的泔水桶把手被捏出了指印，“那是用来处决异端和亵渎者的火刑架。他们想把先生送上去？”

       “理由是‘用妖术蛊惑人心，在食物中通过炼金术掺杂致幻剂’。”影十三低着头，“玄贞子需要一个立威的靶子，阿瑞斯需要洗刷今天的耻辱。他们一拍即合，要在今晚的春祭晚宴上动手。”

       顾昀手里的刷锅声没停。

       竹制的刷把在铁锅里转得飞快，发出沙沙的声响。

       水流冲走最后的油渍，露出铁锅原本幽黑发亮的底色。

       “致幻剂……”顾昀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如果鲜味对他们来说是幻觉，那这个世界确实病得不轻。”

       他并不在乎什么大祭司或者院长，他在乎的是系统面板上刚刚跳出来的红色倒计时，以及那一连串刺耳的警报声。

       【警告！检测到宿命级剧情节点：权力的味道。】

       【任务目标：前往皇室春祭晚宴，在“圣餐礼”环节呈上一道菜品。】

       【任务要求：获得国王的“真心赞赏”（非礼节性点头）。】

       【失败惩罚：由于宿主被判定为“异端”，系统将启动紧急避险程序，强制拆除“万界疗愈食堂”，并抹除宿主在这个世界的所有存在痕迹。】

       【当前状态：强制接取。】

       顾昀抿了抿唇。拆店？这触碰到了他的底线。

       就在这时，那扇摇摇欲坠的店门被人从外面粗暴地推开了。

       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脂粉味先于人影钻进了狭窄的店堂，瞬间盖过了厨房里残留的葱油香。

       顾昀皱起眉，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这味道对他来说比阿瑞斯的魔法还要刺鼻。

       一个身穿紫色丝绒礼服、体态臃肿的中年男人捏着洒满香水的蕾丝手帕，捂着鼻子走了进来。

       他的目光像是在看垃圾堆一样扫视着店内的一切，直到视线落在顾昀那张清冷干净的脸上时，才勉强挤出一丝虚伪的笑意。

       内务总管，赵庸。

       “哎哟，这就是那个在贫民窟里把大魔导师大人‘伺候’得神魂颠倒的小厨子？”赵庸的声音尖细，带着宫廷特有的傲慢拖腔，“杂家可是奉了王命，特地来请你的。这可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他身后跟着两名全副武装的皇家侍卫，手里捧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张烫金的请柬，以及一份长长的清单。

       “陛下听说了你的手艺，特许你在今晚的春祭晚宴上露一手。”赵庸嫌弃地踢开脚边的一块碎木头，将清单扔在满是油污的桌子上，“题目是‘卑微者之忠诚’。看看吧，这是宫廷特供的食材：狮鹫的后腿肉、深渊魔花的蜜露、还有三百年份的雪莲……都是你们这种下等人见都没见过的宝贝。”

       顾昀扫了一眼那张清单，连拿起来的兴趣都没有。

       全是些听起来唬人、实则充满土腥味和魔力残渣的垃圾。

       在这个世界的人眼里，越稀有、魔力越强的东西越好吃，但在顾昀看来，那只是还没进化完全的野兽组织。

       “不用了。”

       顾昀转身走进柜台，从系统空间里取出一个只有巴掌大的旧陶罐，那是他养了三年的老卤水引子。

       接着，他又背起那口不知用了多少年的黑色生铁大炒锅。

       “我有锅，也有调料。”顾昀语气平淡，仿佛他在谈论的不是去皇宫赴宴，而是去隔壁街摆摊，“至于食材，如果你想让国王吃得开心，就别用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赵庸愣住了，随即脸上那层虚伪的假笑寸寸皲裂。

       他看着那个黑乎乎、甚至锅底还带着炭灰的铁锅，眼里的鄙夷几乎要溢出来：“你疯了？你以为皇宫是什么地方？这种乞丐用的破烂玩意儿也配进御膳房？还有那个罐子……呕，那是臭的吧？”

       老卤特有的醇厚酱香在不懂行的人鼻子里，确实有一股怪味。

       “不想让我去？”顾昀停下脚步，那双总是没什么情绪的眸子静静地看着赵庸，“那就请回。我也不是很想去。”

       赵庸被噎得脸色发青。

       若是平时，他早就让人把这个不知好歹的贱民拖出去乱棍打死了。

       但今晚是大祭司和院长的局，这颗棋子必须到位，否则到时候陛下怪罪下来，掉脑袋的是他。

       “好……很好。”赵庸咬牙切齿地挥了挥手帕，那股浓烈的香粉味再次翻涌，“既然你自己找死，想要在陛下面前丢人现眼，杂家也不拦着。带走！”

       洛迦上前一步，身上的杀气就要爆发，却被顾昀轻轻按住了手背。

       “看店。”顾昀只说了两个字，指尖在洛迦掌心轻轻勾了一下，示意他稍安勿躁。

       洛迦沉默了两秒，缓缓退回阴影中，但那双眼睛却死死盯着赵庸的脖子，仿佛在丈量哪里下刀最快。

       顾昀跟着赵庸走出了小巷。

       外面停着一辆华丽的马车，但赵庸显然没打算让他上去。

       “这种下等人的身上带着晦气，别弄脏了皇家的坐垫。”赵庸上了车，居高临下地吩咐侍卫，“给他一匹劣马，跟在后面。记住，走侧门。”

       一路颠簸。

       当宏伟的皇宫出现在视野中时，天色已近黄昏。

       夕阳将巨大的白色城堡染成血红，仿佛某种不祥的预兆。

       马车停在了御膳房的专用入口。

       这里热火朝天，无数穿着洁白制服的御厨正指挥着帮工搬运珍稀食材，空气中弥漫着烤肉和香料的味道。

       然而，赵庸下车后，并没有带着顾昀进入那个宽敞明亮的主厨房。

       他嘴角勾起一抹恶毒的笑，对着领路的侍卫长使了个眼色，手指隐晦地指向了御膳房最西侧的角落。

       那里是下风口，紧挨着倾倒废弃油脂和内脏的垃圾处理槽，黑色的烟囱正突突地往外冒着呛人的浓烟。

       “带这位‘顾大厨’去他的位置。”赵庸阴阳怪气地说道，“既要体现‘卑微’，自然要离那些贵人远一点，免得熏着了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