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角落与其说是灶台,不如说是通往地狱的通风口。
污浊的黑色油垢顺着墙缝蜿蜒,上方是直通废弃物处理槽的管道,时不时还会滴落下令人作呕的黏液。
这里位于御膳房的最下风口,所有的烟熏火燎最终都会汇聚于此,若是普通人站在这里,怕是连呼吸都困难,更别提生火做饭。
“这地方多清静,正适合你这种喜欢倒腾‘洗锅水’的大师。”
赵庸捏着鼻子,指挥两个侍卫将那一筐红通通的番茄和那块带着厚重白色筋膜的牛腩像倒垃圾一样倾倒在案板上。
“杂家可是好心提醒你,这‘地龙兽’的红果子是有毒的观赏植株,也就乡下人敢碰。还有这肉……”赵庸嫌弃地用镶金的指甲套拨弄了一下那块牛腩,发出一声嗤笑,“全是咬不动的硬筋和肥油,连宫里的猎犬都不吃,你竟然想拿这个给陛下做菜?看来你是真的活腻了。”
顾昀没理会这只聒噪的太监。
他伸手按了按那块牛腩。
指尖传来的触感告诉他,这头牛虽然只有三阶魔兽的血统,但运动量极大,肉质紧实,那些被赵庸视为垃圾的白色筋膜,恰恰是这道菜能否拥有“灵魂口感”的关键。
至于那些番茄,虽然个头不大,但表皮紧绷,散发着浓郁的酸甜气息,显然是自然熟透的上品。
“你可以走了。”顾昀头也没抬,转身拧开早已生锈的水龙头,浑浊的水流冲刷着他的双手,“别挡着光。”
赵庸被这甚至称不上挑衅的无视噎得胸口发闷,刚要发作,御膳房门口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哎呀,这边怎么这么臭?”
一道娇蛮的声音伴随着清脆的法杖撞击声响起。
昭阳公主穿着一身繁复的宫廷蕾丝裙,手里挥舞着一根短小的红宝石法杖,在一群侍女的簇拥下走了进来。
她的目光在厨房里扫视一圈,最终越过顾昀,落在他身后那个即使穿着旧侍卫服也难掩挺拔身姿的男人身上。
“喂,那个高个子。”昭阳公主下巴微扬,眼神里带着某种势在必得的骄纵,“本公主的鞋面脏了,过来给本公主擦擦。”
洛迦像是没听见一样,依然沉默地站在顾昀身后的阴影里,双手抱臂,目光只盯着顾昀正在切肉的刀尖。
这种无视显然激怒了这位从小被宠坏的公主。
她咬了咬嘴唇,目光一转,落在顾昀正准备引燃的炉膛上。
“不理我是吧?那就都别干了!”
昭阳举起法杖,嘴里念了一句急促的咒语。
空气中的水元素迅速凝聚,御膳房原本干燥的空气瞬间变得湿润。
【微型降雨术】。
一团乌云凭空出现在那破旧灶台的上方,紧接着,哗啦啦的雨水夹杂着冰冷的魔力,直直地朝着那唯一的火源和案板上的食材浇去。
若是这水淋下去,这堆没有烟道的柴火必将冒出滚滚黑烟,到时候只要赵庸喊一句“惊驾”,顾昀的人头落地不过是分分钟的事。
顾昀切肉的手没有停。
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因为一道高大的身影已经挡在了灶台前。
没有魔法护盾,没有斗气爆发。
洛迦只是单纯地用自己宽阔的脊背,替顾昀和那口锅挡住了所有的雨水。
冰冷的魔法水流瞬间打湿了他那件单薄的侍卫服,紧紧贴在他隆起的背部肌肉上,顺着发梢滴落,在地板上汇聚成一滩水渍。
雨停了。
灶台干燥如初,连那块牛腩都没有沾上一滴生水。
“你……”昭阳公主没想到这个男人宁愿淋湿也不愿看她一眼,气得脸色涨红,跺了跺脚,“不知好歹的贱奴!咱们走着瞧!”
她狠狠瞪了顾昀一眼,仿佛他是抢走了心爱玩具的罪魁祸首,带着一群人浩浩荡荡地离开了。
“湿了。”顾昀放下刀,目光扫过洛迦还在滴水的肩膀。
“无妨。”洛迦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愉悦,“火没灭就行。”
顾昀抿了抿唇,没再说什么。
他转身背对着众人,借着身体的遮挡,手指极快地在空中划过一道残影。
一颗通体赤红、表面流淌着岩浆般纹路的【恒温火石】无声滑入炉膛深处。
这是系统商城里售价高达500疗愈值的极品燃料,能够提供持续且稳定的高温,最关键的是——它不产生任何烟尘。
“起火。”
顾昀低喝一声。
看似只有几根受潮烂木头的炉膛里,陡然窜起一股看不见的热浪。
那口早已被他刷得黑亮的生铁大锅瞬间被烧得微微发蓝。
没有烟。
甚至没有丝毫热气外溢。
顾昀的手法极快,那块“垃圾”牛腩在他的刀下被迅速分解成整齐的麻将块。
他没有选择常规的焯水,而是直接将肉块投入了烧热的干锅中。
“滋啦——”
那是脂肪在高温下迅速美拉德化的声音。
周围等着看笑话的御厨们愣住了。
在这个没有排烟系统的角落,这一锅肉下去,本该油烟四起,呛得人睁不开眼才对。
但奇怪的是,那股本该肆虐的油烟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禁锢住了。
顾昀的手腕抖动,利用空气动力学原理施展的【气流导向术】,将锅口上方的空气扭曲成一个肉眼不可见的“气盖”,将所有的香气和烟火气死死锁在锅内。
这不是魔法,这是对温度和气流掌控到极致的物理规则。
不远处的主灶台上,十二名身穿白袍的高级御厨正在合力烹制今晚的主菜——【龙髓烩】。
那是用高阶亚龙的骨髓,辅以几十种珍贵的魔药熬制而成的汤羹。
那边的锅里霞光万丈,魔力波动剧烈得像是有人在厨房里放烟花。
而顾昀这边,只有一口沉默的黑锅,和那个专注翻炒的背影。
番茄被切成滚刀块,投入锅中。
酸甜的汁水在高温下爆开,迅速与牛腩析出的油脂融合,化为浓稠红亮的汤汁。
那种味道被顾昀强行压制在方寸之间,只有站在他身侧的洛迦,隐约嗅到了一丝足以勾起人类最原始饥饿感的酸香。
就在这时,前厅那边的喧嚣声突然弱了下来。
透过半开的传菜口,可以看见那位身穿紫袍的大魔导师阿瑞斯正端坐在贵宾席上。
他侧过身,对着坐在主位旁、双目紧闭的大祭司玄贞子低语了几句。
虽然听不清内容,但阿瑞斯看向厨房方向时,嘴角那抹阴毒的笑意却清晰可见。
下一秒。
那个一直像尊枯木雕塑般的大祭司玄贞子,猛地睁开了双眼。
那双眼睛里没有眼白,只有一片浑浊的死灰。
“神谕降临。”
玄贞子枯哑的声音经过扩音魔法的加持,回荡在整个宴会厅,也清晰地传到了厨房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今夜春祭,需先除秽,再享圣餐。吾感觉到,有渎神者的气息,正潜藏在食物之中……”
御膳房内瞬间死寂。
所有厨师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几十道幸灾乐祸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角落里的顾昀。
审判开始了。
顾昀却像是没听见一样。
他揭开早已备好的陶罐,将那一勺深褐色的老卤引子,沿着锅边淋了进去。
“滋——”
锅盖在这个瞬间被他稳稳盖上,将即将爆发的香气彻底镇压在铸铁的囚笼之中。
他抬起头,透过升腾的热气,看了一眼那扇通往宴会厅的金色大门,眼神平静得像是在看一道即将下锅的食材。
“火候,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