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销之后
陈卓在电梯口碰到张薇。她端着咖啡，手腕上的链子叮当作响。
“听说没？”张薇压低声音，眼睛却亮着，“王总那单子黄了。”
陈卓按下电梯按钮，金属冰凉。
“真的假的？”另一个同事李明从茶水间探出头，手里饼干碎屑往下掉，“不是说上周都谈妥了吗？”
张薇抿嘴笑了，那是一种掌握秘密的笑：“财务部说的。有人啊，吃完饭去找客户AA，把人气走了。”
李明瞪大眼：“谁啊？这么……”
他没说完。电梯门开了。
工位区很安静，每个人都盯着屏幕。但陈卓走过时，能感觉到目光粘在背上，又在他转头时迅速弹开。键盘敲击声格外密集，像一场心照不宣的表演。
中午食堂，陈卓独自坐在角落。不锈钢餐盘反射着顶光。
“这儿有人吗？”
是技术部的赵磊，端着餐盘站在桌边。陈卓摇摇头。赵磊坐下，扒了两口饭，忽然说：“王总那个项目的接口文档，我写了三天。”
陈卓筷子顿了顿。
“昨晚还加班改最后一版。”赵磊没看他，盯着盘子里的青椒，“现在用不上了。”
“对不起。”陈卓说。
赵磊耸耸肩，继续吃饭。咀嚼声在空旷的食堂里很响。过了会儿，他说：“规定是死的，都知道。但规定和活人之间，总得有个缝。”
“缝在哪儿？”陈卓问。
赵磊笑了，笑容有点苦：“在请客前先问财务，在超标前先问领导，在撕破脸前先想三遍。”他站起来，餐盘里还剩大半饭菜，“不过说这些晚了。你下午还来吗？”
陈卓没回答。
赵磊点点头，走了。
下午两点，陈卓开始收拾工位。邻座的林晓滑动椅子靠过来，手里捧着杯奶茶。
“陈哥，”她把声音压成气声，“老板刚才在会议室发好大脾气，玻璃都在震。”
陈卓把笔一支支插进笔筒。
“其实吧，”林晓吸了口珍珠，“我觉得你挺勇的。上次我出差超标三百，自己贴的，肉疼了一个月。”她顿了顿，“但下次……可能还是得贴。”
“为什么？”陈卓问。
林晓瞪大眼睛，好像问题很奇怪：“因为还想干下去啊。”她凑得更近，奶茶甜腻的味道飘过来，“跟你说，李姐去年装修，发票开成办公用品，报了五万。你以为规定是什么？”
陈卓停下手。绿萝的叶子黄了边，他浇太多水了。
“那不一样。”他说。
“是不一样。”林晓靠回自己椅子，转了个圈，“她有人罩，你没有。”
陈卓拉开抽屉，最里面躺着那叠发票。他拿出来，一张张抚平。海底捞的票据，背面用铅笔写了“王总 李经理 刘 张”，是他当晚记下的姓氏，怕自己忘记称呼。
手机震了。部门群跳出新消息：“周五晚七点，川府宴，庆祝Q3收官！全员务必参加”
紧接着是一条私信，李明发的：“陈哥，晚上一起走？聊聊？”
陈卓没回。他把发票对折，撕成两半，又撕，直到碎得拼不回去。纸屑落进垃圾桶，盖住了昨天的外卖盒子。
经过财务部时，门开着。李姐正在说电话：“……对，超标就得自己担着，这是原则问题……”
她抬头看见陈卓，愣了下，对电话说“等下打给你”，放下听筒。
两人对视了几秒。
“小陈，”李姐先开口，手指无意识地翻着桌上的报销单，“规定不是我定的。”
“我知道。”
“但规矩就是规矩。”她重复道，像是说给他听，也像说给自己。
陈卓点头。走廊那头传来笑声，市场部又在分零食。他想起上个月生日，同事合买蛋糕，奶油沾到键盘上。当时觉得烦，现在想起来，奶油是甜的。
电梯从一楼上升，数字跳动。陈卓按了下行键。
会不会后悔？电梯镜面里，他的脸浮在不锈钢板上。这个问题在胃里沉着，像一块没消化的石头。但更深的地方，另一种感觉正在浮现很轻，很空，像终于交卷后看着空白黑板。
门开时，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工位区像积木搭建的模型，每个人嵌在自己的格子里。他的格子即将清空，而明天会有新的人坐进去，用那个键盘，浇那盆绿萝，在同样的规定里寻找缝隙。
电梯门缓缓合拢，截断视线。
人行道上，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汽车尾气的温度。陈卓摸出钱包，支票还在。他站在十字路口，红灯倒计时跳动。
后悔或许会来，在某个凌晨三点突然醒来时。也可能不来，当他在另一家公司递出名片，学会在规则里游走时。但现在，他只想往前走，穿过这个红灯，穿过下个路口，直到热汗被风吹干，直到手里那张薄薄的纸，被时间磨成一段可以笑着讲起、或永远沉默的往事。
而在他身后，大楼的某扇窗里，关于“那个傻子”的议论正像水波扩散，一圈圈荡开，又在下一件事到来时，平息无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