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种被强行压抑在铸铁里的暴戾热浪,顺着锅盖揭开的缝隙,无声地撞碎了空气。
没有什么金光万丈的特效,也没有魔力激荡的嗡鸣,只有一团朴实得有些寒酸的白色水蒸气,裹挟着滚烫的分子,以一种蛮横不讲理的姿态冲出了御膳房那逼仄的角落。
那是经历了三小时文火慢炖后,牛油彻底融化进番茄酸汁里的味道。
前厅的金门恰好在此时被侍从推开,原本正准备将那盆流光溢彩、散发着奇异药香的【龙髓烩】呈上去的御厨长,脚下猛地一顿。
那一瞬间,大厅里原本弥漫的、由数十种珍稀魔植堆砌出的高贵香气,就像是劣质香水遇到了凛冽的西北风,被吹得支离破碎。
顾昀神色淡漠,手腕微沉,长筷入锅。
面条是被他反复摔打过的手擀面,粗细虽有细微参差,却透着一股子劲道的白。
他将面条挑入那只没有任何花纹的粗瓷大碗中,紧接着,一勺红亮浓稠的汤头兜头浇下。
暗红色的软烂牛腩块颤巍巍地堆叠在面条上,吸饱了汤汁的牛筋呈现出半透明的琥珀色,最后撒上一小撮翠绿的葱花。
红如烈火,白如凝脂,绿如翡翠。
这就是一碗最普通的番茄牛腩面,在地球的任何一家路边摊都能见到,但在这个连呼吸都充斥着魔力尘埃的世界里,它纯粹得像是个异类。
“这是什么味道……”
靠近传菜口的一位伯爵夫人突然捂住了胸口。
她常年为了保持魔力亲和度而服用炼金药剂,味蕾早就在金属和硫磺的侵蚀下变得迟钝,可此刻,口腔里却疯狂地分泌着唾液,那是人类基因里对碳水和油脂最原始的渴望,是早已被“高贵”二字阉割掉的生理本能。
顾昀端起托盘,没让任何人经手,径直走向那张象征着权力的长桌。
随着他的走近,那股酸甜鲜香的味道像是一双温热的大手,霸道地扯下了在座所有贵族脸上那层矜持的面具。
“咕噜——”
一声极其不雅的腹鸣在死寂的大厅中炸响。
发声的竟是那位向来以仪态优雅著称的礼仪大臣。
他涨红了脸,死死按着自己的肚子,但眼睛却像被磁铁吸住了一样,怎么也离不开顾昀手中的那个粗瓷碗。
比起那盆还在冒着诡异紫烟、仿佛在灼烧食道的龙髓烩,这碗面散发出的热气,让他们的胃袋第一次感到了“饿”,而不是“空虚”。
坐在主位旁的大祭司玄贞子,原本正在闭目吟唱着除秽的咒文。
当那股混杂着葱香和肉香的热气钻入鼻腔时,他那如同枯木般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吟唱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喉咙深处发出的、类似野兽呜咽的嗬嗬声。
他的瞳孔在瞬间失去了焦距。
没有什么辉煌的神殿,也没有冰冷的权杖。
玄贞子的脑海里,那段被他用禁术封印了八十年的记忆,像决堤的洪水般冲垮了理智的防线。
那是贫民窟漏雨的草棚,是重病濒死的母亲用卖掉最后一件棉衣换来的面粉。
那碗面没有牛肉,甚至番茄都是烂了一半的,但那股酸热的面汤味,是他作为“人”活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一点温度。
后来他成了神的侍者,吃了八十年的圣餐,喝了八十年的魔药,却再也没觉得饱过。
“娘……”
玄贞子那双只有眼白的恐怖双眼中,竟然浑浊地渗出了一滴泪水,他伸出枯瘦如柴的手,甚至忘记了自己大祭司的尊荣,跌跌撞撞地想要去抓那个碗。
这失控的一幕让所有人都惊呆了。
这哪里是渎神的毒药?
这分明是能把早已非人的怪物拽回人间的锁链。
“放肆!”
一声暴喝从旁边传来。
身穿紫袍的阿瑞斯脸色铁青,他当然看出了局势的失控。
这碗面不仅仅是食物,它正在瓦解这里所有由魔力构建的阶级优越感。
他猛地举起手中的【真理权杖】,杖顶那颗硕大的魔晶爆发出刺眼的蓝光。
“隔绝!”
阿瑞斯低吼着咒语,试图用高阶风系魔法制造一个真空屏障,将那股蛊惑人心的香气彻底封锁。
然而,令他惊恐的事情发生了。
那蓝色的魔法屏障确实张开了,但那股霸道的香气却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大摇大摆地穿透了屏障,继续向着四周扩散。
顾昀看着这一幕,嘴角极淡地勾了一下。
魔法能阻挡能量,能阻挡元素,却阻挡不了布朗运动。
气味的扩散是分子的热运动,在这个世界的魔法规则里,没有针对“物理分子”的防御术式。
就像是用网兜去拦水,注定徒劳。
“看来您的魔法,管不住这一碗人间烟火。”顾昀平静地将碗放在了长桌的正中央,发出一声清脆的磕碰声。
这一声脆响,像是发令枪。
“给我一碗!我愿意用北境的矿权交换!”一个公爵终于崩溃了,他推开面前价值连城的龙髓烩,不顾形象地站了起来。
“这是我的!我是皇室成员,我有优先品尝权!”昭阳公主也顾不上什么淑女形象,提着裙摆就往这边挤,眼里的渴望比看到顶级宝石还要炽热。
甚至连那些负责警戒的皇家侍卫,喉结都在整齐划一地上下滚动。
系统面板在顾昀的视野角落疯狂刷新,红色的数字瀑布般流下。
【叮!检测到群体性精神防线崩塌!】
【目标人物“玄贞子”产生极度强烈的情感波动,疗愈值+2000(暴击)!】
【目标群体“帝国贵族”产生生理性依赖渴求,疗愈值+500,+500,+500……】
【恭喜宿主!单次疗愈值突破阈值,特殊被动技能【情绪共鸣增幅】已强制解锁!当前菜品将获得100%的情感传导加成!】
大厅乱成了一锅粥。
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们,此刻就像是一群饿了三天的难民,围着那碗面红了眼。
顾昀站在人群中心,神情依旧清冷疏离,仿佛这一切疯狂都与他无关。
他只是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站在阴影里的洛迦。
洛迦的手按在剑柄上,目光灼灼地盯着他,那眼神比这满屋子的贵族还要赤裸,却又带着让他安心的克制。
就在这时,一只苍白得毫无血色的手,突然穿过人群,带着凛冽的杀意,将那根代表着真理与裁决的权杖,狠狠地抵在了那只粗瓷碗的边缘。
“谁都不准动。”
阿瑞斯的声音阴冷得像是从冰窖里钻出来的毒蛇,权杖顶端的尖刺已经触碰到了温热的面汤,激起一圈细小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