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根代表着帝国魔法权威的权杖尖端,此刻正如同一根搅屎棍般浸泡在红亮的汤汁里。
顾昀微微皱眉,比起担心权杖爆发出的魔力伤害,他更在意的是那根不知道接触过多少脏东西的金属棍子污染了一整锅精心熬制的汤头。
那是他对食物洁癖的本能排斥。
阿瑞斯的手背上青筋暴起,魔力疯狂灌注进权杖之中。
他在等待,等待那颗名为“真实之眼”的宝石睁开,射出破除虚妄的金光,将这一碗散发着妖异香气的东西还原成某种令人作呕的炼金药剂原型。
然而,一秒过去了。两秒过去了。
那枚镶嵌在杖头的巨大眼球状宝石,依旧死死地闭合着,哪怕连一丝缝隙都没有裂开。
它就像是一个瞎子,面对着这碗面,沉默得令人尴尬。
并没有什么魔力伪装。没有幻术残留。
这就是一碗由水、面粉、牛肉和番茄组成的物质集合体。
在魔法的世界里,纯粹的物理规则反而是最大的盲区。
“这……不可能。”阿瑞斯喉结滚动,难以置信地看着那根毫无反应的权杖,那股霸道的酸香顺着热气直冲他的鼻腔,甚至让他握着权杖的手指因为本能的饥饿而产生了一瞬的酸软。
就在这位首席法师陷入认知崩塌的瞬间,一只保养得当却因用力过猛而指节发白的手,粗鲁地推开了挡在前面的赵庸。
“滚开!”
昭阳公主根本顾不上什么皇室礼仪,她甚至等不及侍女递上餐具,直接抓起桌上备用的一把白玉汤勺,在那碗还没被阿瑞斯搅浑的一侧,狠狠舀起一勺带着红油的面汤。
“殿下!不可啊!这那是——”赵庸尖锐的嗓音还没喊完,那勺滚烫的红汤已经被送入了昭阳口中。
顾昀看着她。
那是刚出锅的一百度沸水煮出的汤,普通人这样急吞,绝对会烫伤食道。
果然,昭阳公主浑身一颤,整张精致的脸瞬间涨得通红,眼角生理性的泪水夺眶而出。
但她没有吐出来。
那种滚烫的痛觉裹挟着极致的酸甜,像是一颗炸弹在她的味蕾上爆开,瞬间炸穿了那层由山珍海味堆砌起来的麻木。
她甚至没有咀嚼,喉咙发出一声吞咽的闷响,紧接着,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傲慢与挑剔的眼睛,此时却像是个走丢了的孩子,茫然地看着虚空,眼泪大颗大颗地砸进面前的桌布里。
“是这个味道……”
昭阳公主的声音颤抖着,不再是那种拿腔拿调的贵族腔,而是带着一种粗糙的哭腔,“有点咸……像那天我不小心把眼泪掉进碗里的味道。”
大厅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她吸溜鼻涕和断断续续的呢喃声。
“还有这个酸味……像是烂了一半的番茄,那天也是这样,嬷嬷把烂掉的地方剜了,只剩下好的一小块煮汤……”昭阳公主一边哭,一边又舀起一勺,甚至因为手抖,汤汁溅在了她那条价值连城的蕾丝裙上,“好烫……那天也好烫,可是喝下去就不冷了……真的不冷了……”
顾昀站在灶台后,眼神微动。
在这个世界的人看来,这位公主大概是疯了。
但在他的感知里,系统面板上属于昭阳公主的“心理防线”数值正在断崖式下跌,而那个灰色的“童年阴影”词条,正被这碗并不完美的面汤一点点温热、融化。
她尝到的不是美味,是记忆。
任何致幻剂或媚药都无法精准地复刻一个人潜意识里关于“烂番茄”和“眼泪”的味觉细节。
这种过于真实的私人描述,让原本坚信这是“精神诱导毒药”的贵族们面面相觑。
什么毒药会让娇生惯养的公主怀念烂番茄的味道?
阿瑞斯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公主的反应越是真实,他手中的真理权杖就越像是一根废铁。
赵庸一直盯着阿瑞斯的脸色,这位大太监敏锐地察觉到了风向的不对。
如果承认这碗面没问题,那刚才大祭司的失态、法师大人的误判,乃至整个王室的脸面往哪搁?
必须是毒药。只能是毒药。
“妖言惑众!这是针对王室血脉特制的诅咒!”赵庸猛地尖叫起来,指着顾昀的手指都在哆嗦,那是恐惧也是狠毒,“他在面里下了迷魂汤!公主殿下已经神志不清了!快!把这个意图谋逆的厨子拿下!”
随着他的一声令下,四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大厅的横梁上坠落。
那是皇室豢养的影卫,每一位都有着高阶刺客的实力,手中的漆黑短刃泛着淬毒的幽光,直取顾昀的四肢关节。
顾昀没有动。
他甚至还有闲心拿起一块抹布,擦了擦案板上溅到的一滴油渍。
因为他听到了风声被撕裂的锐响。
并不是影卫带起的风,而是某种更重、更硬的物体,强行挤压空气造成的音爆。
“锵——!!!”
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断裂声炸响在顾昀身前三尺处。
冲在最前面的那名影卫,手中的精钢短刃像是被巨兽咬了一口的饼干,整整齐齐地断成了两截。
断口处平滑如镜,甚至因为摩擦的高温而微微发红。
那是洛迦手中的骑士长剑。
没有任何花哨的斗气光芒,仅仅是快到了极致、重到了极致的一记横扫。
那股恐怖的动能并没有随着刀刃的断裂而消失,残余的剑气如同无形的巨锤,轰然撞击在长桌之上。
“哗啦啦——”
靠近这一侧的数十套纯银餐具在瞬间被震飞,玻璃高脚杯在半空中炸成晶莹的粉末,像是下了一场钻石雨。
洛迦单手持剑,剑尖斜指地面,漆黑的眼眸里没有一丝温度,他就那样像一座山一样横亘在顾昀与整个帝国上层之间。
那些原本蠢蠢欲动的影卫被这股纯粹的杀意逼得硬生生止住了身形,惊疑不定地盯着这个穿着破旧侍卫服的男人。
“没有魔力波动……竟然仅凭肉体力量……”阿瑞斯瞳孔剧烈收缩,握着权杖的手心渗出了冷汗。
“既然真理权杖看不清真相,那就换个地方看。”
洛迦的声音低沉沙哑,却清晰地穿透了每一个人的耳膜。
他没有看那些吓破胆的权贵,而是微微侧头,目光越过肩膀,与顾昀那双始终平静的眼眸对视了一瞬。
随后,他转过头,冷冷地看向赵庸和阿瑞斯,手中长剑挽出一个冰冷的剑花。
“按照帝国律法第三章第七条,凡涉及王室饮食安全争议,当开启‘白石地台’。请王庭法官介入,进行味觉审判。”
听到“白石地台”这四个字,阿瑞斯原本阴沉的脸皮猛地抽搐了一下。
那是帝国为了审判施法者犯罪而特设的区域,方圆百米铺满了足以让任何魔力惰性化的禁魔石。
在那里,大魔导师和凡人没有任何区别。
顾昀解下腰间的围裙,叠好,放在案板上。
他走出灶台,站在了洛迦的身侧。
“带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