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仲和道:“十分可行,兵马节度使赵思义和朴淳,都是李成桂的死忠之臣,只要李芳蕃能打着为国锄奸、为父报仇的名义前去,两人定会鼎力支持。”
言及于此,权仲和从怀中取出了一张地图,双手高举过顶道:“这是微臣根据记忆,连夜绘制的平咸两道的地图,上面除了记载着山川河流、关隘险地的位置,微臣又标注了朝鲜兵马的驻军地点,并选出了几处适宜大明军队驻扎的所在,还请陛下过目。”
张升见状,心中暗道:这权仲和可真是一只老狐狸,听闻我说皇帝没有觊觎朝鲜领土的打算,他唯恐自己的忠心不能上达天听,竟然在不知能否面圣的前提下,就不辞辛劳地画了这么复杂的一张地图出来,更为难得的是,此时有我在侧,他便绝口不提攻朝之事,以免开罪于我,而只是将朝鲜的老底尽数呈至御前,全凭天子裁决。
朱元璋看后,更是连连点头道:“有此图在手,朝廷大军将会如虎添翼,爱卿有心了,快起来说话吧。”
权仲和起身道:“多谢陛下。”
朱元璋叹了口气,又道:“不过朕听闻,那李芳蕃在朝鲜的风评并不算好,当初李成桂本欲立其为世子,却因狂率无状而遭到了两班重臣的强烈反对,后来迫不得已,李成桂才改立了幼子李芳硕,如果只是让他一人去往平安道或是咸镜道,只怕难以应对那里复杂多变的局势吧?”
老奸巨猾的权仲和,立时便听出了皇帝的真正意图,稍作权衡后,便道:“陛下所虑甚是,李芳蕃此人志大才疏,粗心浮气,若是只靠他自己,不要说对付不了文武兼修的李芳远,假以时日,恐怕还会和平咸两道的将领产生矛盾,影响陛下的辽东大计,因此微臣以为,当差遣一了解朝鲜局势,办事得力,并且能够取信于李芳蕃之人,随其共赴朝鲜,这样不仅有助于成事,还能为陛下监视李芳蕃等人的一举一动。”
朱元璋点了点头,问道:“此言得之,只是朝中当真有此合适的人选么?”
权仲和主动请缨道:“微臣不才,却对朝鲜再熟悉不过,近来更是取得了李芳蕃的信任,愿为陛下重回朝鲜!”
朱元璋的嘴角,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当即颔首道:“不错,朕险些把爱卿忘了,既然你有此心,待得李芳蕃接受册封后,便和他一起去吧。”
岂料,垂首答应的权仲和,竟然也现出了一抹颇为隐蔽的笑意。
然而老皇帝接下来的话,却险些让其站立不稳:“爱卿忠心可嘉,只是此事终究有凶险,可谓吉凶难料,不过爱卿只管放心,你的妻儿老小留在京城,定会得到最好的照看,朕绝不会让他们受半分委屈。”
权仲和无奈,只得强笑道:“微臣叩谢陛下隆恩!”
原来,权仲和思量着,既然已经为子孙后代在大明谋得了世袭官位,那么与其在应天府虚度光阴,当个闲散官员,倒不如跟着李芳蕃去朝鲜做番事业,如果等到自己掌控当地大局之时,除去蠢笨的李芳蕃自立为王,将来再将王位传给儿子,岂不是一件天大的美事?
谁知老皇帝却将其妻小扣为了人质,瞬间就将权仲和的如意算盘击得粉碎。
他的言不由衷,自然未能逃过朱元璋精明的双眼,但正值用人之际,老皇帝非但没有点破,反倒又笑着问道:“爱卿之子,年纪应该也不小了吧,可有功名在身?”
权仲和不知皇帝为何会有此一问,却也不及细想,只得照实答道:“正是,犬子已近而立之年,可惜却才疏学浅,屡试不第,只能在家中蹉跎岁月。”
朱元璋道:“正所谓尺有所短,寸有所长,你的儿子尽管不善于读书,却未必就不能做好其它的事情,依朕之见,与其虚度光阴,莫不如在承袭父亲官位前,先让他到教坊司任司乐之职试试?”
权仲和知道,教坊司听起来虽不大体面,但司乐好歹也是有品级的官员,对于自己那个不成器的儿子而言,已经是很好的出路了,于是连忙拜谢道:“微臣代犬子,叩谢陛下隆恩。”
朱元璋道:“爱卿不必多礼,朕还有事同张升商议,你且退下吧。”等到权仲和倒退出寝殿后,老皇帝却面色一沉,冷冷道:“张升,你好大的胆子!”
见协助大明使团引发朝鲜之乱的权仲和,尚且得到了丰厚无比的赏赐,张升又怎会料到,朱元璋竟会突然问罪于当居头功的自己,因此连忙跪倒在地,俯首道:“微臣愚钝,不知如何触怒了天颜,还望圣上明示。”
朱元璋指了指权仲和离去的方向,问道:“这便是你靡费了五千两黄金,以及三品世袭官位,给朕带回来的人?”
张升暗道:若没有你说的这些,人家当初怎么可能会死心蹋地为大明做事?老皇帝如今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倒是心疼起自家的官职和银钱来了!
可这些肺腑之言,张升自然不敢说出口,只得委婉的解释道:“回禀陛下,权仲和屡次背主,确是不忠不义之人,然而若非这等反复无常的小人,怕是也不会轻易被高官厚禄所蛊惑,襄助微臣完成使命。”
朱元璋手一摆,道:“朕只问你,当初承诺给权仲和的这些条件,可是世人皆知?”
张升道:“此等秘辛,微臣自是不能将其公诸于众,因此只有寥寥数人知晓……”说到这里,见老皇帝似笑非笑地望着自己,眼中更是闪过一丝厉色,张升登时会意,惊问道:“圣上的意思,是让微臣在事成之后便将其除去?”
朱元璋反问道:“有何不可?”
张升道:“权仲和虽非善类,但此番确是对大明有功,若是用完便杀,是否有些……”
见其不敢再说下去,老皇帝淡淡道:“有些过河拆桥,甚至是忘恩负义,对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