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升慌忙跪倒在地,说道:“圣上明鉴,微臣万万不敢!微臣只是觉得,此举未免有失仁义。”
朱元璋道:“仁义?那是蛊惑天下愚民用的,成大事者,岂能被此虚名所束缚手脚?”
听到成大事者四个字,张升更是吓得连头也不敢抬起,伏地道:“微臣的忠心,日月可鉴,绝无半分不臣之心啊!”
朱元璋却叹了口气,说道:“朕并未质疑你的忠心,只是朕老了,皇太孙的身边,又聚集了太多学富五车却难堪大任的书生,正需要你这样能任事的干才辅佐。”
说着走到了张升身前,拍着其肩膀说道:“几千两黄金不打紧,世袭的官职也无足轻重。但你,可莫要辜负了朕的期望啊。”
张升听出了老皇帝的一语双关,知道如果再不表态,以朱元璋过往行事之狠辣,只怕今日自己的小命便会不保,于是连忙说道:“尽管微臣才学浅薄,然而只要皇太孙殿下有需,微臣便愿效犬马之劳,万死不敢推辞!”
朱元璋满意的点了点头,道:“如此说来,你是愿意留在应天府,今后辅佐允炆了?”
张升道:“能为皇太孙殿下效力,是张升几世也修不来的福气,又怎会不愿,只是《礼记》有云,当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因此微臣打算,成婚后便留居京城……”
谁知朱元璋没有等其说完,便摆手道:“不必多言,朕知道你要说什么。”说罢,便望了王景弘一眼。
王景弘登时会意,赶忙从御案上取过一道圣旨,道:“张升听旨。”随即朗声读道:“奉天承运皇帝,敕曰:礼部右侍郎张升,天惠聪颖,文武兼全,忠肝义胆,谋定有方,兹闻中山王三女正值待字闺中,贤淑大方,温良敦厚,性行淑均,恭谨端敏,朕闻之甚悦,思二人乃天作之合,着其择良辰吉日完婚,钦哉。”
张升虽然对徐妙锦朝思暮想,早就盼着能风风光光的迎娶佳人,可在这种情形下听到赐婚的圣旨,心中却是百感交集,但却也不及细想,连忙双手将其接过,谢恩道:“微臣谢主隆恩!”
朱元璋问道:“你此番尽管颇有功劳,却也有不尽人意之处,可朕还是将你擢升为了礼部右侍郎,你可知是何故?”
张升道:“那自是因为圣上皇恩浩荡,不愿与微臣计较。”
朱元璋道:“并非如此,朕之所以升了你的官职,不仅是让你能勉强与妙锦相匹配,而且也是为了让你日后更好的辅佐允炆。”
到此地步,张升只好说道:“圣上的良苦用心,微臣已然体会,待得与徐家三小姐成婚之后,微臣便会留在京城,誓死为皇太孙殿下效劳!”
朱元璋颔首道:“很好,不过寻常人家的婚事,从订婚之日起,至成婚尚需半年光景以筹备诸般事宜,妙锦乃中山王之女,婚事更是不可草率为之,你回北平后好生准备,一年后再来京城完婚吧。”
也不知为何,听闻一年后才能前来迎娶徐妙锦,张升竟然暗自松了口气,躬身道:“微臣遵旨。”
等到张升告退后,王景弘为老皇帝加了一件披风,问道:“夜深了,要不要奴婢服侍您就寝?”
朱元璋摆了摆手,问道:“方才你望着张升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是在思量些什么?”
王景弘大惊,躬身说道:“圣上严令宦官不得干政,奴婢不敢胡乱多言。”
朱元璋道:“闲谈而已,你且说便是,朕不会问罪。”
无奈之下,王景弘只得硬着头皮说道:“奴婢愚钝,只是一时间没有想明白,既然张大人几次三番的婉拒留在京城,圣上为何还要执意让他辅佐皇太孙殿下,毕竟您先前还曾说过,唯有尽心竭力者,方可成事。”说这话时,王景弘不时地观察老皇帝的反应,一颗心更是吓得怦怦直跳。
好在朱元璋并未动怒,只是缓缓点了点头,说道:“朕确是说过这话,但张升朝鲜之行的表现,却改变了朕的想法。”
王景弘心中一动,问道:“可是因为张大人不费一兵一卒,就引发了朝鲜的内乱,不但使得国王重伤,王后世子殒命,还带回了他们的王子和宰辅?”
朱元璋颔首道:“不错,在使团临行前,朕甚至没有寄希望于能带回郑道传,毕竟此人乃是朝鲜国王的头号心腹,当时只想着能敲打一番李成桂,便已算是不虚此行了,谁知张升不仅一举铲除了郑道传、沈孝生、南訚等重臣,还兵不血刃的引发了朝鲜内乱,使得他们父子相残、兄弟阋墙,最为巧妙的是,张升竟然还带回了李芳蕃与权仲和,如此一来,只要朝廷扶植了这个傀儡政权,日后就能将战火东移,大明辽东则会得到休养生息的机会。”
王景弘附和道:“圣上说的是,张大人之能,比之唐朝时一人灭一国的王玄策,怕是也不遑多让,这样的人才若是不能留在朝中,实在是有些可惜。”说到这里,王景弘似乎还想问些什么,想了想却还是没有敢开口。
可即便是这个轻微的表情变化,还是未能逃过老皇帝的眼睛,朱元璋道:“岂止是可惜,张升既然有此能耐,如若他依旧不愿辅佐皇太孙,那么朕便不会再留他。”说着望了一眼悚然心惊的王景弘,问道:“你是不是想问,既然权仲和对朝廷有用,朕方才为何还要对张升说那些话,责备其不该带回此人?”
王景弘甚是惶恐,躬身道:“圣明无过皇上,奴婢着实未能想通此节。”
朱元璋叹了口气,竟然有些惋惜的说道:“其实朕只是想借此测试一下张升,看看他带回权仲和的真正意图,可惜此子智谋武勇有余,杀伐决断却不足,委实太过仁柔,竟然还在被所谓的仁义所束缚,看来在辅佐皇太孙之前,仍需历练。”
王景弘恍然道:“难怪圣上方才命张大人一年后再来迎娶徐家小姐,原来您是想让他再磨炼磨炼心性。”
朱元璋颔首道:“张升就像是块璞玉,希望在这一年之中,燕王能帮朕再好生雕琢他。”
回到驿馆后,张升方才得知,自己走后不久,擢升杨士奇为燕王府直史,杨洪为副千户的旨意便已送到,以表彰二人朝鲜之行的功劳,于是便打起精神,分别向两人道了贺。
杨士奇立时便察觉到了好友的身心俱疲,问道:“莫非张兄宫中一行,遇到了什么为难之事?”
张升点了点头,当即便将老皇帝的安排说了,不由叹道:“辅佐皇太孙之事,尚有一年之期,倒也不必太过忧愁,但在下既任礼部右侍郎之职,便要担负起职责,可不要说我远在北平,就算留在京城,以礼部事务之繁杂,在下怕是也难以应对啊。”
不料杨士奇听后,却笑着摇了摇头,说道:“杨某还道是何为难之事,原来竟是为此,张兄无需烦忧,自会有人为你解决此事。”
次日春和宫中,在听了李景隆的禀报后,朱允炆甚是满意,称赞道:“想不到仅仅用了这些时日,九江就为我打造出了一支不亚于夜不收的队伍,当真是统兵有方。”
李景隆拱手道:“这全是仰仗着殿下的鼎力支持,前日里有几个兵士在训练中累毙,若非殿下帮忙进言,圣上还不知会如何责罚微臣。”
朱允炆笑道:“其实那日听闻竟然有士兵在操练中毙命,我的心中也是十分忐忑,却也只好硬着头皮去向皇爷爷请罪,谁知他老人家听明情由后,非但没有见怪,反而还说,此事虽不幸伤及人命,但日不落选得就是精锐之师,而且咱们这一代人中,欠缺的正是刚猛果敢的帅才,因此皇爷爷只是命我厚恤那些士兵的遗孤,并未过分苛责。”
善于奉承的李景隆,趁机捧道:“能让圣上不忍心苛责之人,放眼大明内外,怕是也就只有殿下一人了。”
听了这话,朱允炆果然颇感受用,正欲说两句谦逊的话,太常寺卿黄子澄便眉头紧锁地走了进来,行礼道:“参见皇太孙殿下,见过曹国公。”
见其面有隐忧,朱允炆连忙问道:“先生不必多礼,可是出了什么事?”
黄子澄道:“微臣刚刚得到消息,从朝鲜归来的张升,不仅得到了天子赐婚,命其一年后入京完婚,而且还被授予了礼部右侍郎一职!”
朱允炆惊道:“什么?张升靠着使用卑劣的手段,侥幸在朝鲜立了些微末功劳,皇爷爷将妙锦许配给他,已是天高地厚之恩,可那厮何德何能,不过是会作几首歪诗,想出些许鬼点子而已,皇爷爷怎能将其安排到礼部这样重要之所在做侍郎?礼乃国家之根本,由这样一个无德竖子身居要职,岂不是要贻笑大方!不成,我这就去请皇爷爷收回成命。”
这位皇太孙殿下说完,便火急火燎地径直朝着宫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