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根本不是简单的空气对流。
陈默感觉自己像是被扔进了一台正在全速运转的工业离心机。
无数块硬得像石头一样的陈年酒曲砖噼里啪啦地砸在他的手臂和背上,每一次撞击都带着那种沉闷的钝痛。
他不得不死死架起双臂护住头脸,整个人重心压低到了极限,膝盖几乎跪在石板上。
就在这混乱的撞击声中,一种更为致命的感觉袭来。
肺部的空气被强行抽离,胸腔里像是塞进了一团燃烧的棉花。
这里的气压正在极速下降。
陈默张大嘴想要吸气,但空气稀薄得就像是突然被人扔到了海拔五千米的高原。
视线边缘开始出现缺氧导致的黑斑,耳膜因为气压差鼓胀得剧痛。
在这令人窒息的风眼中,那些被卷起的干枯草药并没有乱飞,而是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螺旋轨迹,最终全部汇聚向同一个点——那具端坐的“酒干”。
“看它的胸口!”
林语笙的声音被狂风撕扯得支离破碎,但她手里那支高流明手电的光柱却死死钉在了干尸身上。
陈默强忍着眩晕眯起眼。
在强光的照射下,那具原本干瘪如枯木的躯体正在发生令人毛骨悚然的变化。
随着每一次恐怖的吸气声,干尸那紧贴脊椎的肋骨竟然像是一把破旧的手风琴般剧烈扩张,干枯的皮肤被撑得近乎透明,能清晰地看到里面早已没有了内脏,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个随着气流鼓动而开合的皮瓣。
这东西根本不是尸体,而是一只用人皮和骨骼改造的巨型单向风箱。
它正在吞噬这间石室里所有的空气,泵入地底那个未知的发酵池,就像是古法酿酒时,烧火师傅拼命拉动风箱为炉灶助燃。
如果不让它停下来,他们三个要么缺氧窒息,要么被吸过去压成肉泥。
此时,一道沉重的身影逆着风暴动了。
沈青萝那只严重钙化的右腿此时成了最好的压舱石。
狂风吹得她衣角猎猎作响,但她的步伐却稳得像是在平地上行走,每一步落下,脚底与石板摩擦都会发出令人牙酸的“格格”声,甚至踩裂了地面的青砖。
她顶着足以把普通人掀飞的气流,硬生生冲到了石台边缘。
此时那座石台已经在巨大的吸力下摇摇欲坠,连接处的青铜齿轮发出濒临崩溃的哀鸣。
沈青萝没有任何花哨的动作,她从腰间摸出一根用来固定攀岩绳索的精钢长钉,借着身体前冲的惯性,狠狠地朝着干尸紧闭的嘴巴扎去。
“咔嚓!”
一声脆响,干尸那坚硬如铁的牙关被强行撬开。
“陈默!”沈青萝吼了一声,双手死死抵住长钉的尾端,那是杠杆的支点。
机会只有一瞬。
陈默甚至来不及思考,那种属于酿酒师的肌肉记忆比大脑更快做出了反应。
他松开护住头部的防线,借着风势向前一扑,整个人滑跪到了干尸面前。
近在咫尺。
那股吸力主要集中在喉咙深处,干尸张开的嘴就像是一个黑色的风洞。
在那深不见底的喉管里,陈默看到了一抹惨白的亮色——那是卡在声带位置的一个环形物体,高速气流经过它时,发出了那种类似骨哨般的凄厉尖啸。
这就是阀门。
陈默的手指因为缺氧而有些麻木,但他还是精准地探入了那两排枯黄的牙齿之间。
指尖触碰到了那东西,冰冷、粗糙,带着某种骨质的纹理。
那是用某种巨型鱼类的脊骨磨制的哨子。
气流如刀片般切割着他的指关节,陈默咬紧牙关,食指和中指猛地发力勾住骨哨的边缘,手腕一转,向外狠狠一拔。
那种感觉就像是拔掉了一个高压锅的泄气阀。
“啵”的一声闷响。
原本充斥整个石室的尖啸声戛然而止。
失去了这个骨哨作为气流导向的核心,干尸体内那种维持了千年的微妙气压平衡瞬间崩塌。
就像是一座被抽走了地基的沙塔,陈默眼睁睁看着面前这具狰狞的“酒干”,在不到一秒钟的时间里,从头顶开始迅速龟裂、坍塌。
那些坚硬的骨骼化作了灰白色的粉尘,干瘪的皮肤碎裂成无数片黑色的飞絮。
哗啦——
刚才还不可一世的人体风箱,转瞬间就在陈默面前化作了一堆毫无生气的齑粉。
一直被压在石室顶部的沉重气压骤然回落,陈默只觉得耳膜“波”地一声轻响,久违的氧气重新涌入肺叶,激起一阵剧烈的咳嗽。
灰尘慢慢落定。
陈默撑着膝盖大口喘息,眼前的那堆骨灰覆盖了原本刻在地面的涪江地图。
在那一片死寂的灰白之中,有什么东西正闪烁着暗沉的幽光。
那是唯一没有风化的物件。
陈默伸出手,从厚厚的骨灰堆里将那东西刨了出来。
入手沉甸甸的,带着金属特有的凉意。
这是一枚只有半个手掌大小的青铜虎符。
但与博物馆里常见的兵符不同,这只虎的背上没有铭刻调兵遣将的金文,而是阴刻着一个极其古朴、笔锋如刀的“涪”字。
虎符的断茬处并非平滑的切面,而是布满了复杂的凸起与凹槽,显然是为了与另一半严丝合缝地扣合。
陈默用拇指摩挲着那个“涪”字,目光下意识地扫向旁边已经静止不动的石台。
在刚才骨哨被拔出的位置下方,石台的侧壁上,不知何时弹出了一个小巧的暗格。
暗格里空空如也,只有一个形状极其眼熟的凹槽。
那凹槽的轮廓,像极了一只正欲下山的猛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