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红光并非火焰,而是某种高压下激发的生物冷光。
伴随着令人耳膜鼓胀的气压骤变,陈默只觉得身体猛地一轻,整个人像是一枚被食道排出的胶囊,随着滑腻的黏液重重摔落在地。
身下的触感并不坚硬,反而有着一种诡异的弹性。
陈默迅速翻身半跪,手中的强光手电第一时间切开黑暗。
眼前的景象让他胃里一阵翻腾——他们此刻正处于一个巨大的、半透明的囊状空间内。
四周的囊壁呈现出病态的淡粉色,上面布满了如同蛛网般搏动的血管,每一次搏动都伴随着外界那沉闷的撞击声,向内挤压出一股浓郁到令人窒息的酒浆。
这里的空气湿度极高,每一次呼吸,肺叶都像是被烈酒浸泡过一样火辣辣地疼。
林语笙从地上爬起,顾不得擦拭防护服上的黏液,目光死死盯着囊壁上渗出的那些琥珀色液体。
她下意识地从腰包中抽出采样针,试图提取这种能在生物体内存在的“高浓度原浆”。
“别动!”陈默的警告还是晚了半秒。
针尖刺破囊壁表层的瞬间,那些原本呈胶质状流动的液体一旦接触到外界空气,竟在眨眼间发生了剧烈的化学反应。
只听一阵令人牙酸的“咔咔”声,液体迅速硬化、结晶,像是有生命的琥珀迅速蔓延,将他们刚刚滑下来的那个管道口彻底封死。
林语笙脸色惨白地收回手,那层晶体坚硬如铁,退路断了。
“陈默,这边。”沈青萝的声音从囊肿的阴影深处传来,带着少有的紧绷。
陈默趟过没过脚踝的黏稠酒液走过去。
在囊肿的最深处,有一处凹陷的肉壁,那里嵌着一个人。
或者说,曾经是一个人。
那人的四肢以一种反关节的扭曲姿势被半埋在肉壁中,全身的皮肤因为长期的浸泡已经变成了半透明的胶状,甚至能清晰地看到皮下的血管和肌肉纹理。
最骇人的是他的胸腔——肋骨被强行撑开,原本心脏的位置被掏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组精密的青铜齿轮。
那齿轮组还在转动。
每一次金属咬合,都会带动周围的血管泵出那种琥珀色的酒浆,同时发出那震耳欲聋的“咚——咚——”撞击声。
陈默的瞳孔骤然收缩,指尖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尽管面目全非,但他认得这个身形,甚至认得那半透明皮肤下隐约可见的一道陈年刀疤。
那是老酒头。
上一任陈氏酒坊的守窖人,失踪了整整五年的二叔公的拜把子兄弟。
陈默一直以为他卷了钱跑路,没想到他竟然一直在这里,变成了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心脏”。
“他还活着吗?”林语笙的声音有些发颤。
“对于‘方士’来说,只要意识还能产生痛苦,就是活着的耗材。”陈默咬着牙,从怀里摸出一枚色泽枯黄的鱼骨短哨。
这是二叔公留下的遗物,据说能安抚惊醉的酒魂。
既然这里是酒阵的中枢,老酒头就是那个阵眼。
陈默深吸一口气,忍着肺部的灼烧感,将短哨凑到唇边,吹出了一个极其尖锐、却听不见声音的音节。
这是鱼凫一脉特有的次声波韵律。
几乎是音波传出的瞬间,嵌在肉壁里的老酒头猛地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里没有瞳孔,只有两团浑浊的、仿佛在燃烧的酒精蒸汽。
“咔——”胸腔里的齿轮组突然发出一声刺耳的错位声响。
没等沈青萝拔刀,老酒头那只原本垂在身侧的干枯手臂,竟以一种违背物理常识的速度弹射而出,死死卡住了陈默的脖颈。
那只手冷得像冰,硬得像铁。
陈默瞬间感觉气管要被捏碎,肺里的空气被强行挤出。
他双手抓住老酒头的手腕试图掰开,却感觉自己像是在撼动一根焊死在水泥里的钢筋。
老酒头的嘴大大张开,喉咙里发出“荷荷”的风箱声,似乎想说什么,但声带早已腐烂,只能喷出一股股腥甜的酒气。
他不想杀人。
陈默在窒息的眩晕中,从那双浑浊的眼睛里读出了一丝极度的惊恐和挣扎。
老酒头是在警告他快跑,还是想让他结束这无尽的折磨?
突然,老酒头胸腔内的齿轮组开始疯狂加速,转速瞬间突破了机械结构的极限。
青铜与青铜的剧烈摩擦,在昏暗的囊肿内部激射出一串耀眼的火花。
在酒精浓度超过70%的密闭空间里,火花意味着什么,连三岁小孩都知道。
“趴下!”沈青萝的厉吼声仿佛是从天边传来。
那一串火花像是落入火药桶的星子,瞬间引燃了充斥在整个囊肿内的挥发性酒气。
轰——
并没有想象中的惊天巨响,只有一声沉闷得让人心脏骤停的爆燃声。
原本湿润的空气瞬间变成了蓝色的火海,巨大的气浪夹杂着燃烧的酒液,将那个巨大的生物囊肿从内部狠狠撕裂。
在这毁灭性的蓝光吞噬视野的前一秒,陈默感觉掐在脖子上的手松开了,一股巨大的推力狠狠击中他的胸口,将他整个人轰向了囊肿破裂的缺口之外。
他在半空中翻滚,灼热的气浪舔舐着后背。
落地时,他看见前方黑暗的虚空中,一座古老的祭台废墟在火光映照下若隐若现,正如记忆中川太公伫立过的那样。
陈默狠狠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那里是地脉的交汇点,也是唯一的生路。
那根本不是什么生路,是死地里的最后一次豪赌。
肺里的空气被高温迅速抽干,陈默感觉自己像是一条被扔进开水里的活鱼。
老酒头胸口的青铜齿轮组还在疯狂加速,那刺耳的摩擦声听得人牙酸,每一颗火星都在预告着下一秒的粉身碎骨。
没有时间思考,甚至没有时间瞄准。
陈默全凭着那股子被逼到绝境的狠劲,手腕一翻,将那枚枯黄的鱼骨短哨当做楔子,狠狠地怼进了那团模糊的高速残影里。
“咔——崩!”
一声令人头皮发麻的脆响。
那鱼骨不知是什么大鱼留下的,竟硬得像铁,卡进青铜齿轮的瞬间没有粉碎,反而死死咬住了咬合齿。
惯性巨大的动能瞬间无处宣泄,齿轮组发出濒死的哀鸣,金属表面因为剧烈摩擦瞬间红热。
但这一下不是止损,而是引爆。
这一瞬间的停滞,在充斥着高浓度酒精蒸汽的囊体里,炸出了一蓬极其耀眼的火雨。
“找死!”沈青萝的骂声被轰然腾起的爆燃声淹没。
蓝色的火舌不是烧过来的,而是像爆炸的冲击波一样直接撞过来的。
陈默只觉得眉毛一焦,整个人下意识地蜷缩起来。
就在这时,一阵“嘶嘶”的急促喷气声在耳边炸响。
林语笙没有发疯去灭火,这种环境里灭火等于助燃。
她手里的阻燃凝胶罐全开,那团白色的泡沫并没有喷向火焰,而是疯狂地糊在了三人身后那层不停颤动的肉壁上。
那凝胶接触到滚烫的囊壁,瞬间像发酵的面团一样剧烈膨胀,硬化成了一层灰白色的硬壳,生生在火海和肉壁之间撑出了一个半米见方的真空隔热带。
虽然只是暂时的,但这微不足道的温差,给了沈青萝出手的机会。
火光映照下,这个女人的眼神冷得像冰。
她根本不管那正在升温的金属核心有多烫,那双灰白色的石化手臂直接刺破了蓝色的火焰,如两把老虎钳,狠狠插入了老酒头已经烧得滋滋作响的胸腔。
没有惨叫。
只有皮肉被高温碳化的焦臭味,和沈青萝指骨关节承受极限扭矩的脆响。
她在火里摸索到了什么,嘴角掠过一丝狠厉,双臂猛地向外一扯。
嘣!嘣!嘣!
三根连接着机械核心与脊椎骨的半透明光纤被生生拔断。
那些光纤里流动的并不是光,而是某种发着微光的生物电解液,断裂的瞬间喷洒出来,像是蓝色的血液。
老酒头那原本疯狂抽搐的身体瞬间像断了线的木偶,瘫软在肉壁上,胸腔里的齿轮组彻底停摆。
随着热源核心的熄灭,原本疯狂肆虐的火势因为瞬间耗尽了囊体内的氧气,开始出现诡异的回缩。
巨大的气压差让陈默的耳膜剧痛,四周的火光迅速暗淡,变成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暗红色。
“没气了……”陈默张大嘴巴,却吸不进半口氧气,肺叶干瘪得像是要粘在一起。
在这种极度的负压缺氧状态下,他的感官反而变得异常敏锐。
借着最后一点余火的微光,他看见老酒头胸腔里那颗静止的机械核心稍微滑出了一截。
在那金属核心的底部,连着一根指头粗细的黄铜导管,一直延伸到那滩黏糊糊的肉质地面之下。
那是给“心脏”供能的输油管?
不,那铜管表面结着厚厚的铜绿,那是长期输送酸性液体的痕迹。
那是地脉里的“胆汁”。
陈默脑子里闪过二叔公那本破书上的一行字——“凡酿必有渣,凡生必有泄”。
如果这里是地宫的消化系统,那这根管子下面,就是排泄口。
他憋着最后一口气,猛地扑过去,双手死死攥住那根滚烫的黄铜管。
掌心的皮肤瞬间被烫起一串燎泡,但他根本顾不上疼,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上面,顺时针死命一拧。
金属疲劳的酸响过后,是一声沉闷的断裂声。
噗——!
一股暗绿色的液体如同高压水枪般从断口处喷涌而出。
那液体带着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发酵酸臭味,比陈年的泔水还要冲鼻。
它们极其粘稠沉重,刚一接触到还没完全熄灭的余火,就发出“滋滋”的覆灭声,如同这一锅沸腾的滚油里倒进了一桶冷水。
这液体的密度大得惊人,仅仅喷涌了几秒,陈默就感觉脚下的肉质地面发出不堪重负的撕裂声。
“抓紧!”
陈默只来得及吼出这两个字,脚下那层早已被高温炙烤得酥脆的囊底,终于承受不住这成吨涌出的重液,彻底崩塌。
失重感突如其来。
三人裹挟在那股暗绿色的发酵原液和老酒头的尸体中,像是被冲进下水道的垃圾,顺着地心引力向着更深、更黑的地底坠落。
并没有预想中的粉身碎骨,陈默感觉自己砸在了一堆并不算太硬,但极其易碎的东西上。
哗啦啦——
连绵不断的陶片碎裂声在黑暗中炸开,陈默翻滚了好几圈才停下,身下全是破碎的陶片和某种干涸的粉末。
这里没有那种令人窒息的湿热,反而透着一股阴冷的土腥气,像是钻进了某座千年的古墓。
陈默剧烈地咳嗽着,贪婪地呼吸着这里浑浊但好歹含氧的空气。
他甩了甩头,试图驱散脑海中那阵坠落带来的剧烈眩晕,手掌撑地想要站起来,指尖却触碰到了一行刻在陶片上、触感熟悉的凹凸纹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