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闷响过后的余震沿着鞋底直窜天灵盖,震得陈默两排牙齿不由自主地打颤。
他顾不上脚底板传来的炙烤感,蹲下身,用那只没受伤的手掌胡乱抹开金属板上的积灰。
光束贴着地面扫过,那些原本在黑暗中模糊不清的饕餮纹路瞬间狰狞起来。
这根本不是什么锅盖。
脚下踩着的,是一个硕大无朋的青铜器顶盖。
边缘那一圈高耸的立耳和收束的腰线,分明就是一口放大版的分体式蒸馏器——“甗(yǎn)”。
在陈默老家的酒坊里,这东西通常只有家里炒菜锅那么大,用来给最尊贵的客人蒸那一小壶“头酒”。
但这东西,大得像座坟包。
“看这上面的浮雕。”陈默的声音有些发干,指尖划过那粗砺的铜面。
浮雕的内容并不复杂,是一场祭祀。
成百上千个身穿羽衣的祭司正围着一口巨锅舞蹈,他们的动作怪异扭曲,像是被抽掉了骨头的软体动物。
最让人心里发毛的是,这些祭司的眼眶里,无一例外都嵌着指甲盖大小的红色石头。
在强光手电的照射下,那几百双猩红的眼睛仿佛活了过来,死死盯着此时正如蝼蚁般站在它们头顶的三个闯入者。
“朱砂?”沈青萝手中的军刀微微下垂,警惕地盯着那些红斑。
“不是普通的朱砂。”
林语笙一直盯着手里的量子监测仪,屏幕上的数值正在疯狂跳动,“这是高纯度的热敏辰砂晶体。你看它们的颜色,正在从暗红转为鲜红。这东西对红外辐射极其敏感,也就是——体温。”
话音未落,陈默只觉得脚下的青铜巨兽再次震动了一下。
那不是撞击,而是某种巨大的阀门被强行冲开的动静。
咕噜噜——
沉闷的水声从极深的地底传来,顺着青铜甗的中空支柱向上奔涌。
那声音听着像是暴雨天里的下水道,但这下面流动的液体显然比水要暴躁得多。
脚下的青铜板温度正在急剧升高。
“我们就是点火器。”陈默瞬间反应过来,额角的冷汗刚冒出来就被烘干,“这地方设计出来就是为了等待活人的体温。我们的热量激活了那些辰砂,辰砂启动了地下的液压泵。”
“不止是水。”
沈青萝突然向后退了半步,军刀指向地窖四周的墙壁,“墙在流血。”
陈默猛地抬头。
原本干燥发灰的土墙上,此刻竟渗出了无数条暗紫色的粘稠细流。
那像是某种凝固了千年的尸油,又像是浓缩到极致的酒糟,带着一股甜腻到令人作呕的腐败气息,顺着地面上早已预留好的回形浅槽,如万川归海般朝着中央的青铜甗涌来。
紫浆入槽,并未停歇,而是顺着甗身那些饕餮纹的嘴部孔洞,贪婪地钻了进去。
滋——!
冷热交替的激荡声在脚下炸响。
地底抽上来的高温地下河水,与墙壁渗出的陈年酒膏,在两人脚下这口巨大的青铜胃囊里瞬间相遇。
这是一场跨越千年的蒸馏。
热浪几乎要将鞋底融化,陈默却鬼使神差地没有躲避。
他感觉自己血液里的某种东西正在沸腾,与这脚下的青铜巨兽产生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共鸣。
他咬着牙,将满是燎泡的右手狠狠按在了青铜甗温度最高的顶部——那是一个凸起的鱼凫鸟头。
皮肉被烫焦的“嗤嗤”声传来,剧痛钻心。
但就在这一瞬,陈默的瞳孔猛地扩散。
眼前的地窖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血红色的视野。
他仿佛变成了那个被改造成机械怪物的“老酒头”,正躺在冰冷的手术台上。
一双布满老人斑的手正在摆弄着精密的青铜透镜,将一组复杂的光斑投射在视网膜上。
那是一组坐标,更是一把钥匙。
“看到你了……”陈默在极度的痛楚中低声呢喃,大脑像是在被人用烧红的铁签搅拌,但他必须死死记住那稍纵即逝的光点排列。
随着最后一缕蒸汽穿过铜壁的毛孔,整个地窖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青铜甗顶端那只向天张嘴的鸟喙中,缓缓凝聚出一点翠绿欲滴的液体。
那液体粘稠如汞,完全违背了液体的表面张力,颤巍巍地悬在鸟喙尖端,散发着一股并非酒香,而是混合了草木灰烬与雨后泥土的奇异味道。
那是“母酒”。
一共三滴。
既是千年来这座地宫榨取的精华,也是唯一的通关凭证。
陈默顾不上手掌的剧痛,从怀里掏出一块早已备好的吸水鹿皮,在那三滴翠绿液体滴落的瞬间,凌空一抄。
啪嗒。
并没有液体落地的声音,鹿皮瞬间变得沉重如铁。
就在母酒离体的刹那,原本死寂的地窖突然发出一声像是巨兽叹息般的排气声。
周围那成千上万个排列整齐的陶罐方阵,在这一刻竟然整齐划一地向下沉去。
轰隆隆的机括声不绝于耳,仿佛整座富乐山的山腹都被掏空。
随着陶罐群的下沉,原本平整的地面裂开了一道巨大的螺旋豁口,一条长满铜绿、盘旋向下的青铜阶梯,像是一条巨大的蛇骨,在尘土飞扬中显露真容。
那是通往地宫核心的咽喉。
脚下的支撑感陡然消失,青铜甗随着地面的崩塌开始倾斜。
陈默甚至来不及喊出一声“小心”,身体就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失重感猛地向前栽去,双脚离地的瞬间,他下意识地将重心压向前方那个未知的黑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