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没有喊出声，在那足以让人把胃袋吐出来的失重感中，他的身体比大脑先一步做出了反常理的判断。
他不仅没有伸手去抓任何固定物来减缓下坠，反而极力向前折叠腰腹，整个人像一只捕食的鱼鹰，将满是燎泡的右手掌心送到了青铜甗倾覆的轨迹之下。
这一声轻响被周围轰隆隆的塌陷声掩盖得严严实实。
那三滴翠绿的液体并没有像普通水珠那样在皮肤上溅开，触碰到掌心鱼凫印记的瞬间，它们就像是活的水银钻进了海绵，带着一股钻心的、甚至比刚才烫伤还要剧烈的侵蚀感，瞬间消失在陈默的皮肉之下。
还没等陈默从这股仿佛静脉里被灌入滚烫烈酒的痛楚中缓过劲来，脚下原本疯狂下陷的青铜阶梯突然发出一连串令人牙酸的金属咬合声。
咔嚓——轰！
下坠势头戛然而止。
巨大的惯性让陈默的膝盖狠狠磕在满是铜锈的台阶边缘，但他顾不上揉，因为一股白色的寒气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脚底板向上蔓延。
“抬脚！别停在原地！”
林语笙的声音变得尖锐变调。
她手里的热成像仪屏幕上，代表阶梯温度的色块已经从常温的橘黄瞬间变成了致死的深蓝。
陈默低头一看，瞳孔骤缩。
青铜台阶内部似乎有无数细密的毛细导管正在全功率运转，那是深埋地底的万年冰川水被高压泵瞬间注满的效果。
鞋底与青铜接触的地方发出“滋滋”的冻结声，那是皮靴的橡胶底正在被急速硬化。
如果此刻是裸足，脚掌的皮肉恐怕已经在这一秒内和金属长在了一起。
即便隔着厚实的登山靴，那股极寒也像钢针一样扎进了骨髓。
身后传来一声脆响，像是干枯的树枝被折断。
沈青萝闷哼一声，身形晃了晃。
她那双高度钙化的腿虽然坚硬如铁，但在这种极端的冷热交替下反而成了最致命的弱点。
陈默清楚地看到，她小腿上的几处灰白色角质层已经崩开细密的裂纹。
“不管用了。”沈青萝盯着自己正如瓷器般碎裂的腿甲，
她根本没有给陈默和林语笙反应的时间，反手从战术腰包里掏出两根只有手指粗细的银灰色金属管，看都没看就直接往自己脚踝两侧的台阶上一砸。
铝热剂。
刺目的白光在幽暗的地井中炸亮，伴随着高达两千度的瞬间高温，冲击波裹挟着蒸汽狠狠撞击在冻结的冰层上。
那种极寒与极热在方寸之间剧烈对冲产生的气浪，直接把沈青萝脚下的冰层炸得粉碎，也顺带崩飞了她腿上那层坏死的硬壳。
沈青萝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借着这股爆炸的反推力，一把捞起旁边还在看数据的林语笙，将其甩到背上，像一头在雪崩中狂奔的猎豹，踩着那些正在冒着白烟、甚至被高温融化出铜水的台阶，疯狂向下跃迁。
“走！”
陈默被热浪推得一个踉跄，紧随其后。
三人沿着螺旋阶梯狂奔了近百米，那种刺骨的寒意才稍稍减退。
但这并不意味着安全，反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压抑感笼罩了下来。
周围的空气变得浑浊且粘稠，一股浓烈的、像是发面发过了头的酸臭味直冲鼻腔。
“别大口喘气。”陈默突然停住脚步，死死盯着两侧原本粗糙的岩壁。
那不是岩石。
在手电筒的侧光下，墙壁上覆盖着一层厚达半米的灰褐色软泥。
随着三人的呼吸加重，这些软泥像是被唤醒的无数张嘴，开始极其缓慢地蠕动。
它们表面分泌出浑浊的粘液，无数菌丝像触手一样探了出来，贪婪地捕捉着空气中激增的二氧化碳。
“是酒泥。”陈默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还是活的。这是古法酿酒里专门用来‘封窖’的厌氧菌群，但这规模……它们饿了几千年了。”
话音未落，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判断，两侧墙壁上的菌毯突然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不再缓慢蠕动，而是呈螺旋状疯狂地向中间的阶梯合围挤压过来。
那些灰褐色的泥浆翻滚着，发出“咕叽咕叽”的吞咽声，眼看就要将这条悬空的青铜阶梯彻底吞没。
一旦被这种高浓度的菌群包裹，人会在几分钟内窒息，然后被分解成这墙壁上的一坨新养料。
没有退路，上面是极寒，下面是菌毯。
陈默的目光在慌乱中扫过身侧的青铜扶手。
那扶手上并非光滑一片，而是刻着一条极细的、贯穿整条阶梯的凹槽。
这不仅是扶手，这是导流渠。
他没有丝毫犹豫，抽出腰间的短刀，对着刚才那只吸收了“母酒”的手指狠狠一划。
鲜血涌出，却不是鲜红，而是带着一丝诡异的翠绿荧光。
陈默将手指死死按进那条满是铜绿的凹槽里，脚下步伐不停，手掌顺着扶手一路向下滑去。
带着“母酒”气息的血液在接触到铜槽的瞬间，发出一阵类似于强酸腐蚀金属的“嘶嘶”声。
那声音听起来不大，但在两侧那些疯狂涌动的菌毯听来，似乎是某种极其恐怖的驱逐信号。
原本已经快要触碰到林语笙衣角的灰褐色菌浪，像是遇到了滚油的积雪，剧烈地颤抖着，随后以一种惊恐的姿态向两侧疯狂溃缩。
那种酸臭味迅速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陈旧的金属氧化物的味道。
随着菌毯的退去，视野豁然开朗。
阶梯到了尽头。
在那无尽黑暗的深渊底部，悬浮着一个巨大的球体。
它不是由整块金属铸造，而是由成千上万根粗细不一的黄铜管道精密交织而成。
那些管道像是有生命一般，还在微微搏动，发出低沉的嗡鸣，就像是一颗正在跳动的机械心脏。
所有的管道最终都汇聚向球体正面的一个点。
那里没有锁孔，没有把手，只有一个深深凹陷下去的、布满针孔的圆形铜盘，正对着气喘吁吁的陈默，像是一只等待投喂的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