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味道像极了陈年酒糟发酵过度后,混杂着腐烂草根的酸腥气。
陈默屏住呼吸,靠近那口半人高的青铜酒槽。
槽壁冰冷刺骨,上面并没有常见的饕餮纹或云雷纹,而是阴刻着密密麻麻的凹槽,像是一张剥开的人皮经络图。
槽内的液体清澈得近乎诡异,既不是水,也不是酒,倒更像是一种高密度的油脂。
而在这一汪凝固般的透明液体正中央,悬浮着一颗还在搏动的东西。
即便陈默自认见惯了古怪事物,胃部还是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那是一颗心脏。
确切地说,是一颗被强制“进化”了的脏器。
原本应该是心室的位置,被不知名的黑色金属网格完全替代,每一次收缩,那些金属网格便会发出细微的液压咬合声。
暗红色的肌肉纤维强行攀附在这些冷硬的金属骨架上,像是一团疯狂生长的肉苔。
咚——咚——
心脏的每一次搏动,都伴随着一股肉眼可见的波纹在透明油脂中扩散,随后,脚下的地板也随之轻微震颤。
原来刚才那种差点震散整个球舱的轰鸣源头,竟然只是这巴掌大的一团死肉。
“别碰液体。”
林语笙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她正侧着身子,手里的探测仪探针小心翼翼地靠近酒槽底部的阴影处,“这不仅仅是个动力源,这是一个活体电路。”
顺着她探针指引的方向,陈默看清了这恐怖构陷的全貌。
在青铜酒槽的底部,呈“品”字形蜷缩着三具干尸。
它们身穿那种他在残片记忆中见过的古蜀祭司长袍,皮肤早已风干成了黑褐色的皮革,紧紧包裹在骨骼上。
但诡异的是,这三具干尸的胸腔位置都被暴力破开,无数根细如发丝的银白色导线从那颗半机械心脏延伸出来,如同寄生虫的触须,深深扎入干尸枯竭的胸腔内部。
“那是铂金丝。”林语笙盯着读数,脸色发白,“极佳的生物电导体。这三具‘电池’虽然死了几千年,但这里特殊的防腐环境锁住了他们神经系统的最后一点活性。这颗机械心脏,是在靠抽取死人的残余神经电信号维持运转。”
话音刚落,一旁的沈青萝忽然动了。
她不懂什么神经电信号,她的逻辑很简单——既然这东西是靠那几根线连着的,那切断连接就是最快的物理破解法。
“别——”
陈默的示警终究慢了半拍。
沈青萝那只裹着战术手套的右手刚触碰到其中一根铂金导线的边缘,平静的油脂液面突然像炸了毛的猫。
滋啦!
一道蓝紫色的电弧瞬间从液体中弹射而出,精准地击中了沈青萝的手背。
没有惨叫,只有一股令人作呕的焦糊味瞬间盖过了酒糟气。
沈青萝整个人像是被无形的巨锤击中,踉跄着向后退了两步,那只刚刚还拿着战术刀的手此刻正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手背上的战术手套被瞬间碳化,露出下面一片焦黑翻卷的皮肉。
“这是高压防卫机制!”林语笙猛地拽住想要上前的沈青萝,“这种液体的介电常数极高,任何未经授权的物体介入都会形成短路电弧!”
陈默盯着那重新归于平静的液面,脑子里那些关于“祭酒”的碎片记忆开始疯狂翻涌。
介电常数……授权……
在上古祭祀里,酒不仅仅是饮品,更是沟通神明的媒介。
而在川太公的巫医体系里,酒是药引,也是改变物质属性的溶剂。
如果要让这缸暴躁的“神血”安静下来,就得往里面加点它熟悉的东西。
“祭酒……需先酹地,以血引神。”
陈默低声念叨着那句莫名浮现在脑海里的古语,舌尖顶住上颚,用力一吮。
之前因为咬破舌尖积攒的一口带血的唾液再次充盈口腔。
这里面有鱼凫血脉的气息,也有高浓度的电解质。
他没有任何犹豫,对着酒槽中央那颗还在机械搏动的心脏,张口将那团混合着血丝的唾液吐了进去。
血沫接触到透明油脂的瞬间,并没有像普通液体那样扩散,而是像一滴滴入热油的水珠,瞬间沸腾、翻滚。
原本清澈的液体迅速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猩红。
那三具干尸原本灰暗的眼眶里,似乎闪过了一丝微弱的磷火,随即迅速熄灭。
连接在它们胸腔与心脏之间的铂金导线,表面原本流转的幽蓝微光也随之黯淡下去。
液体表面的张力变了。
陈默赌对了。
在古蜀人的逻辑里,这是“认主”的仪式;在现代化学的逻辑里,他刚刚通过加入生物酶和电解质,强行改变了这缸液体的导电率。
“趁现在。”
陈默深吸一口气,哪怕指尖还在因为刚才目睹沈青萝受伤而微微发颤,他还是果断地将双手探入了那冰冷的液体之中。
触感滑腻得令人恶心,像是把手插进了一堆腐烂的水母里。
他的手指避开那些还在微弱颤动的铂金丝,稳稳托住了那颗半机械心脏的底座。
入手的瞬间,他感觉到掌心传来一阵规律的撞击感,那不是心跳,那是机械活塞在顽固地抵抗着外力。
按照记忆中开启酒窖闸门的方位,陈默咬紧牙关,手腕猛地发力,将这颗沉重的核心向左逆时针旋转了九十度。
咔——咔嚓!
一声如同骨骼错位的脆响从酒槽底部传出。
紧接着,那颗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发出了一声悠长的嗡鸣。
这声音不再是之前的沉闷心跳,而是一种类似于鲸鱼喷气的高频啸叫。
四周墙壁上那些蜂窝状的气孔像是突然变成了强力的吸尘器,原本弥漫在空气中的残余酒精雾气被这股巨大的负压瞬间抽离,在空中形成无数道肉眼可见的白色气旋,争先恐后地钻回墙壁之中。
随着雾气散尽,正对着酒槽的那面蜂窝墙体缓缓向两侧裂开,露出了一条幽深狭长的甬道。
陈默没有立刻把手抽出来。
在那颗机械心脏彻底锁死方位的瞬间,他感觉到有一股极其强烈的搏动,正顺着那冰冷的金属外壳,穿透他的掌心纹路,一路逆流而上,直冲他的心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