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搏动不像是生物温热的脉冲,更像是高压泵启动瞬间顺着橡胶管壁反震回来的冷硬回冲。
陈默的小臂肌肉不由自主地随着这股频率痉挛收缩,仿佛自己的尺动脉已经被强行接驳到了这台青铜机器的循环系统里。
他咬牙想要撤手,却发现掌心像是被吸盘吸住了一样,那颗半机械心脏沉得要命,根本不是单纯悬浮在液体里,底下还连着东西。
随着表层油脂的震荡逐渐平复,陈默终于看清了这“吸盘”的真面目。
在那颗心脏的底部,连接着一根几乎与周围液体同色的透明管道,足有手腕粗细,蜿蜒向下,一直没入酒槽底部看不见的黑暗深处。
透过半透明的管壁,可以清晰地看到一种暗金色的粘稠液体正被心脏泵动着,但这并非是在循环,而是在单向输送——这些液体正在逆流而上,被强行压入心脏内部,再通过某种不可见的回路导向别处。
这哪里是心脏,这分明是一个巨大的增压阀。
陈默盯着那种暗金色的液体,脑子里瞬间闪过只有老酒师才懂的画面——那是“酒头”,而且是经过几千次蒸馏提纯、密度大到甚至能挂住杯壁不落的极品原浆。
但这颜色不对,太深了,像是混进了大量的重金属粉末。
“坏了。”
林语笙的声音即使隔着防毒面罩也透着一股寒意,她手里的平板屏幕上,一道飙升的红色曲线正笔直地指向穹顶,“这一整槽的生物燃料不是给这层用的。这根主动脉是个过路泵,它在把能量往上输送。”
往上。
陈默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那漆黑一片的天花板。
上面是方士玄冥控制的区域,也就是那个该死的“大脑”所在地。
如果让那个只剩意识的疯子得到了这批高能燃料,别说他们这几个人,这整座地下工事都能变成一个足以把涪江水煮沸的高压锅。
“必须截断。”林语笙的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计算着流速,“这东西没有截止阀,它是生物活体控制,除非把心脏停了,否则……”
“停不了。”陈默打断了她,掌心传来的那种强劲的机械扭力告诉他,这东西现在正处于满负荷运转状态,强制制动只会炸膛,“直接物理切断。”
他话音未落,一阵金属摩擦的脆响已经在耳边炸开。
沈青萝没有废话,她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直接用那只并未受伤的左手从后腰抽出了一把折叠工兵铲。
随着手腕一甩,合金铲头咔哒一声锁死,在那昏暗的光线下泛起一抹冷厉的灰光。
这女人简直是个兵器架子。
“陈默,把它提起来,露出口子。”沈青萝的声音很稳,但陈默能听出她压抑的喘息声,刚才那一记电击显然还没缓过劲来。
陈默深吸一口气,双脚微分,重心下沉,在这全是滑腻油脂的地面上踩实了脚跟。
他双手死死扣住那颗还在疯狂震颤的机械心脏,大吼一声,腰腹发力,硬生生将那沉重的核心连同底下的管道向上拔起了三寸。
那根透明的“大动脉”被崩得笔直,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紧绷声。
“就是现在!”
沈青萝的身影如同一只捕食的猎豹,铲刃带着破风声,精准无比地劈向了那根紧绷管道的末端接口处。
噗呲!
并没有预想中金属碰撞的火花,这根存活了千年的管道居然有着类似肌腱的韧性。
但在现代合金工艺锻造的锋利铲刃面前,这层韧性只坚持了半秒便宣告崩溃。
一股暗金色的液体如高压水枪般激射而出,并没有向四周飞溅,而是因为极高的密度,像是一条沉重的水银鞭子,重重地抽打在地面那些繁复的石刻符文上。
陈默只觉得手中一轻,那颗失去负载的机械心脏瞬间转速飙升,发出一阵尖锐的啸叫。
他还没来得及稳住身形,脚下的地板突然传来一阵比之前更加剧烈的震动。
这震动不是来自地下,而是来自头顶。
那些泼洒在地面的暗金色酒液并没有四处流淌,它们像是有了生命一般,迅速沿着地面石刻的凹槽蔓延,瞬间点亮了一个巨大的闭合回路。
轰隆隆——
天花板正中央原本严丝合缝的青铜板骤然裂开,一根三人合抱粗细的巨大青铜立柱,带着千钧之势,顺着某种滑轨笔直地轰然落下。
它的目标正是那个正在喷涌酒液的断口!
这是防泄漏机制,还是某种更加暴力的止损程序?
陈默根本来不及细想,那根立柱下坠的速度快得惊人,底部的凹槽显然是为了重新封堵接口而设计的。
一旦让它压实了,这里的控制权就会被彻底物理锁死。
“把线给我!”陈默冲着林语笙吼道。
在立柱即将触地的一刹那,借着坠落带来的风压,陈默看清了立柱侧面那一排排如同服务器接口般的金属卡槽。
那是唯一的接口。
他一把扯过悬在半空中的那三根还连在心脏上的铂金导线,也不管上面是否还带着残余的生物电,趁着那根青铜立柱落地前的最后半秒空隙,将导线的端头狠狠地拍进了立柱侧面那排闪烁着微光的卡槽里。
咔嚓!
轰——!
青铜立柱重重地砸在地面上,将那喷涌的断口彻底压在身下,激起的灰尘和酒气瞬间向四周扩散。
但这一次,没有警报,没有反击。
一阵细密的电流声顺着那三根铂金导线迅速爬满了整根巨大的青铜立柱。
原本还是青黑色的古老金属表面,突然亮起了一层层极具现代工业美感的冰蓝色光带。
紧接着,仿佛是多米诺骨牌被推倒。
头顶、墙壁、脚下,无数盏原本沉寂的冷光灯在一瞬间同时亮起。
原本昏黄、阴森、充满腐朽气息的地下墓室,顷刻间被刺眼的惨白灯光照得如同正午的手术室。
嗡——
低沉的电流嗡鸣声取代了之前机械运转的噪音,空气循环系统开始满负荷运作,那种令人窒息的酒精味被迅速抽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干燥的、带着淡淡臭氧味道的新风。
陈默眯着眼睛,适应着这突如其来的光明。
他手里的那颗机械心脏此刻已经停止了那种狂暴的搏动,转而变成了一种平稳、规律的轻微震颤,就像是一只被驯服的野兽正在主人的脚边打呼噜。
成了。
切断了向上的供能,接管了地下的枢纽。
陈默松开手,在那冰凉的青铜柱上擦了擦掌心的冷汗和油脂。
他转过身,看向身后同样狼狈的林语笙和沈青萝。
就在这时,那根刚刚被激活的青铜立柱突然发出“滴”的一声轻响,一道全息投影般的蓝色光幕从立柱顶端投射下来,悬浮在三人面前。
那是一张极其复杂的立体结构图,密密麻麻的红点正在图纸的最顶端疯狂闪烁,而在那片红色区域的必经之路上,一个孤零零的绿色光标正在快速移动,距离他们所在的位置,只有不到两层楼的垂直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