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下的触感既不是岩石的坚硬,也不是泥土的松软,反而像是一脚踩进了正在发酵的面团里。
陈默这一记发力过猛,鞋底刚接触那层幽幽泛蓝的苔藓,立刻感觉到一股令人头皮发麻的反作用力。
噗嗤一声闷响,那些原本服帖在坡道上的微光植物受力破裂,像无数个被挤爆的粉刺,瞬间向外喷射出一团团粘稠的淡黄色粉尘。
陈默屏住呼吸,视野瞬间被这股腥甜的雾气遮蔽。
这根本不是用来行走的这种植物是活的,它们是这道防线的感应神经。
粉尘带有极强的吸附性,刚一沾身,那种甩不掉的黏腻感就顺着冲锋衣的纤维往里钻,连动作都变得凝滞起来。
如果按照常规的直线冲刺,不出十米,他就会被这些像胶水一样的孢子裹成个茧子。
陈默脑子里瞬间闪过小时候在老酒坊踩曲的画面。
踩曲讲究外重内轻,不能陷进去。
他当机立断,原本向前的冲势强行一拧,腰腹肌肉紧绷,整个人像是在冰面上侧滑刹车,脚掌不再垂直发力,而是利用鞋底侧棱切入坡道表层。
呲——
硬底战靴在布满苔藓的岩壁上划出一道刺耳的摩擦声。
借着这股侧向的滑动力,陈默把自己当成了一块打水漂的石子,呈“之”字形在宽阔的坡道上极速变向,每一次落脚都赶在孢子喷发前弹射而出。
别开枪!更别用电击器!
耳机里突然炸开林语笙急促的吼声,带着因为奔跑而剧烈的喘息:这粉尘成分不对,那是高浓度的脂类孢子,一旦遇到明火或者电火花,我们所有人都会变成烤鸭!
陈默心头一凛,右手下意识地从腰间的战术电棍上移开。
不能用火,不能用电,在这条充满了易燃生物粉尘的狭长坡道里,这就意味着所有的远程热武器都成了废铁。
就在他这一瞬间的迟疑间,身后传来一阵沉闷如战鼓般的脚步声。
沈青萝根本不管那些粘人的孢子。
她那已经部分钙化的躯体比常人重得多,每一步都在坡道上踩出一个深坑。
这种纯粹的力量碾压虽然笨重,但在这必须要克服阻力的环境里反而成了优势。
我去拦他!
那道灰色的身影带着呼啸的风声从陈默身边掠过,沈青萝像是一辆失控的重型坦克,硬生生撞开了漫天飞舞的孢子雾气。
在那祭司长即将翻越坡道顶端的刹那,她左脚猛地蹬碎一块凸起的岩石,整个人腾空而起,那把折叠工兵铲带着千钧之力,劈头盖脸地朝那佝偻的背影砸去。
那老东西背后长了眼睛不成?
祭司长甚至没有回头,只是在沈青萝跃起的瞬间,那只枯瘦如鸡爪的手向后一甩。
一个拳头大小的黑色陶罐极其刁钻地飞向沈青萝的胸口。
空中无处借力,沈青萝只能硬抗。
陶罐碎裂的脆响在空旷的坡道里格外清晰。
没有爆炸,只有一阵令人牙酸的滋滋声。
那陶罐里装的不是火药,而是一种黑褐色的粘稠液体。
即便隔着几米远,陈默都能闻到那股瞬间爆发出来的酸腐恶臭,那是陈年酒糟发酵过度后产生的尸水般的味道。
沈青萝闷哼一声,胸前的战术背心冒起滚滚白烟,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风筝重重摔在坡道上,在那层荧光苔藓里翻滚了两圈才停下。
陈默没有停。
在沈青萝倒地的瞬间,他已经滑到了最佳的发力点。
他不能停下去查看伤势,在这个距离,犹豫一秒就是对队友牺牲的背叛。
借着沈青萝争取到的这一刹那停顿,陈默终于看清了祭司长此刻的状态。
这老东西跑得并不快,他之所以动作僵硬,是因为他的左手袖口里,竟然拖着一根极细的半透明软管。
那软管一直延伸到上方黑暗的穹顶裂缝中,管壁内正闪烁着与刚才机械心脏同频的暗金色流光。
他在上传数据!
刚才从那颗机械心脏里截取的古蜀酿酒核心算法,这老家伙并没有存在自己脑子里,而是在用一种物理硬连接的方式,实时传输给地面的什么人,或者什么设备。
一旦让他跑到坡道顶端完成传输,即便杀了他,那个被称为“方士玄冥”的疯子也会得到重启文明的钥匙。
距离还有三十米。追不上了。
陈默的目光扫过两侧岩壁上那些还在疯狂喷吐孢子的荧光植物,脑海中突然蹦出《酒经》残卷里的一句话:“凡灵草异木,听音而动,闻律而止。”
死马当活马医了。
他猛地伸手探向靴筒外侧,拔出了那枚一直贴身藏着的鱼骨短哨。
这枚取自涪江老鼋喉骨的哨子,自从上次在鱼凫墓里用过一次后,就被陈默封存了。
它发出的不是声音,而是一种只有特定生物才能接收到的次声波震动。
陈默深吸一口气,混杂着孢子粉尘的空气辣得肺管生疼,他咬紧牙关,对着短哨狠狠吹了下去。
没有尖锐的哨音,只有空气中产生了一圈肉眼可见的透明波纹,像是一滴水落入了平静的湖面。
效果立竿见影,甚至有些惊悚。
就在波纹扩散的一瞬间,整条坡道上那些原本张牙舞爪、散发着幽幽蓝光的苔藓植物,像是被瞬间抽走了脊梁骨。
它们发出一阵细密的、如同蚕吃桑叶般的沙沙声,原本饱满的孢子囊瞬间干瘪、萎缩,紧接着整株植物如同死灰般迅速枯萎、贴地。
正在坡道边缘全速奔跑的祭司长,脚下原本踩实的荧光植物层突然化作了一滩滑腻的死灰。
这种毫无征兆的地面沉降完全破坏了他奔跑的重心。
啊——!
一声苍老的惨叫被空旷的空间拉得极长。
祭司长脚下一滑,那原本已经迈向出口的右脚踩了个空,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地毯的小丑,在此刻失去了所有的平衡,踉跄着向坡道外侧那深不见底的黑暗栽了下去。
那根连接着他袖口的细长数据软管瞬间被绷得笔直。
一声琴弦断裂般的脆响。
软管断了,但断口处那暗金色的流光并没有熄灭,反而像是失控的电流一样疯狂跳动。
陈默冲到了坡道边缘。
下方并不是实地,而是一片漆黑的虚空,只有祭司长那件残破的黑袍在坠落中像是一只折翼的蝙蝠。
数据传输断了,但人还带着残存的记忆。
如果不亲眼看着这老东西摔成肉泥,或者是把他的脑袋带回来,这场追击就不算完。
陈默看了一眼身后还在冒烟的沈青萝和正在赶来的林语笙,没有任何废话,他双膝微曲,在这个离地不知几百米的高空坡道上,纵身一跃,朝着那个坠落的黑影直扑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