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重感带来的不是恐慌，而是一种极其冷静的审视。

风声在耳边被拉成了尖锐的啸叫，身下的黑暗并非空无一物，一股灼热且带着浓烈酒糟酸气的上升气流扑面而来，像是有人揭开了正在猛火攻煮的蒸笼盖子。

陈默在空中极力调整身形，双眼死死盯着下方那一星闪烁的幽蓝光点。

那是祭司长手腕上设备的指示灯。

双脚狠狠砸在一根横亘在半空的金属管道上。

巨大的冲击力顺着腿骨直冲天灵盖，陈默闷哼一声，整个人顺势向前翻滚卸力，直到手指死死扣住管道连接处的法兰盘才勉强稳住身形。

掌心被烫得生疼。这管道里流淌的不是水，是接近沸点的高温蒸汽。

这里是一口巨大的竖井。

借着上方坡道口透下来的一点微光，陈默看清了周围的结构。

四周并不是岩壁，而是贴满了密密麻麻的回流冷凝管，就像是把现代酒精厂的精馏塔放大了一百倍后塞进了这座大山里。

那个佝偻的身影就挂在陈默下方二十米处的检修支架上。

祭司长并没有继续逃跑，他那只枯瘦如柴的手正疯狂地在一块巴掌大的便携式屏幕上点击着。

断裂的数据线像死蛇一样垂在空中，但他手腕上的设备却探出了一根像收音机天线般的探针，正对准上方岩层的某个缝隙。

这老东西在用备用的无线频段强行上传数据。

陈默刚要起身，那个背对着他的祭司长突然转过头，左眼眶上戴着的单片眼镜闪过一道红芒。

那是红外热成像。

在这漆黑且温差巨大的蒸馏井里，陈默高强度运动后散发热量的身体，在对方眼里就像是一盏挂在黑夜里的千瓦灯泡。

几乎是同时，祭司长抬起右手，袖口中喷出一股黑色的液体，直奔陈默所在的管道而来。

滋啦——

那液体还没碰到陈默，就在高温管道上炸开一团酸腐的毒雾。

陈默不得不松手，整个人向侧下方的另一根横梁跃去。

他在明，敌在暗，而且是在这种根本无法立足的垂直空间里，再这么耗下去，不等摔死也被毒死了。

就在这时，耳机里传来了一阵刺耳的电流声，紧接着是阀门转动特有的金属摩擦声，非常沉闷，像是从井壁深处传来的。

“咳……你也尝尝‘凉快’的滋味。”林语笙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

头顶上方，原本用来冷却井壁的一排环形喷嘴毫无征兆地全开了。

这并不是普通的洒水，而是经过加压的低温冷凝水。

呲——！！！

冷水遇到井内升腾的高温酒蒸汽，瞬间发生了剧烈的物理反应。

白色的雾气如同核爆后的蘑菇云，在一秒钟内便填满了整个竖井空间。

原本灼热的空气温度骤降，能见度瞬间归零。

好机会。

陈默整个人贴在湿滑的井壁上，周围白茫茫一片，那是液化的小水珠混合着高浓度的乙醇蒸汽。

祭司长的红外视野废了。

冷凝水制造的大量低温水雾是最好的热源干扰剂，现在的环境在热成像里就是一片混乱的雪花点。

但陈默也看不见了。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这足以让人醉倒的浓雾。

如果说视觉是猎人的枪，那嗅觉就是酿酒师的魂。

在这混杂着水汽、酒糟味、金属锈味和酸腐毒气的复杂空气里，陈默体内的鱼凫血脉像是被激活的精密雷达。

左侧三点钟方向，酒气流速最快，那是通风口。

下方六米处，有一股淡淡的臭氧味，那是电子设备高负荷运转产生的电离气味。

还有……那个老东西身上特有的、常年浸泡在药酒里的陈腐气息。

抓到你了。

陈默没有走直线，而是像一条游鱼，顺着那股最浓郁的乙醇蒸汽流向下滑动。

这层蒸汽浓度最高，挥发吸热最剧烈，温度最低，不仅能完美掩盖他的体温，还能通过气流的扰动告诉他前方是否有障碍物。

近了。

那股药渣味就在正下方。

陈默甚至能听到祭司长急促的喘息声，和手指敲击屏幕的哒哒声。

“传输进度98%……”

那个苍老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癫狂的颤抖。

陈默不再犹豫，双腿猛地蹬向井壁，整个人无声地穿过白雾，如同从云端俯冲的猎鹰。

就在他落地的瞬间，祭司长似乎感觉到了气流的异常，猛地抬头。

但他看到的只有一只在大雾中破空而来的黑色战靴。

这一脚结结实实地踹在祭司长的手腕上。

咔嚓一声脆响，那台正在读条的便携式终端直接脱手飞出，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被陈默眼疾手快地一把抄在手里。

“你！”

祭司长发出野兽般的嚎叫，疯了一样扑上来想抢夺。

陈默根本不给他机会，左手成爪，并没有去格挡对方抓来的毒爪，而是直取对方颈间那一抹暗淡的铜光。

那是一个不起眼的青铜挂件，造型像是一只缩小的酒爵，但陈默在全息图里见过这东西的核心结构——它的底部嵌着这整座地下工事的最高权限物理密钥。

手指触碰到冰冷青铜的瞬间，陈默猛地发力一扯。

合金链条崩断，挂件落入掌心。

东西到手。

就在这一刹那，陈默看到祭司长那张扭曲的老脸上，突然露出了一抹诡异至极的笑容。

那不是失败者的绝望，而是同归于尽的疯狂。

“那就都别想要！”

祭司长的手指并没有抓向陈默，而是狠狠按下了他另一只手腕上那个形似手表的黑色装置。

没有任何倒计时。

一股巨大的冲击波夹杂着火焰，在两人之间极近的距离炸开。

这不是普通的炸药，是高压缩的气爆装置。

陈默只觉得胸口像被大锤狠狠砸了一下，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倒飞出去，重重撞在井壁的护栏上，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而处于爆炸中心的祭司长，半个身子都被炸得血肉模糊。

巨大的反作用力将他那残破的躯体直接掀飞出了检修平台。

“方士……会回来的……”

这是他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那声音迅速远去，伴随着坠落的风声，几秒种后，下方深不见底的黑暗中传来“噗通”一声闷响。

那是重物落入粘稠液体的声音。

井底是用来沉淀废弃酒糟的残渣池，里面的温度常年保持在八十度以上，且充满了高腐蚀性的发酵酸液。

掉下去，绝无生还可能。

陈默靠在护栏上，剧烈地咳嗽着。

白雾正在冷凝水的冲刷下慢慢散去，竖井内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他抬起手，掌心里紧紧攥着两样东西。

一个是屏幕已经碎裂、但核心存储模块完好的数据终端。

另一个，是那枚带着体温的青铜酒爵挂件。

陈默低头看了一眼下方翻滚的黑暗，将那口带血的唾沫咽了回去。

结束了吗？

不，刚才那老疯子拼死也要传输的数据，虽然被打断了，但开头的那部分肯定已经发出去了。

更重要的是，这枚青铜挂件里藏着的秘密，才是这几千年来无数人死在涪江边的原因。

他扶着栏杆缓缓站直了身体，抬头看向头顶那遥不可及的出口光亮。

沈青萝还在上面生死未卜，林语笙还在控制室苦撑。

陈默把青铜挂件揣进贴身的衣兜，那冰冷的金属贴着心脏跳动的位置，像是一块等待了千年的烙铁。

得回去了。

回到那个藏着《酒契》真迹的密室断点，去验证最后一步猜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