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靠在布满青苔的岩壁上,胸腔像是一台年久失修的风箱,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铁锈般的摩擦声。
手里那枚刚夺回来的青铜挂件还带着余温,而那块屏幕碎裂的数据终端则冷硬得像块砖头。
就是这里了。
面前这堵看似浑然一体的断龙石,在普通人眼里是绝路,但在拥有鱼凫瞳术的陈默看来,岩石表面那些细微的纹理走向,正汇聚成一个极隐晦的旋涡。
那是气机的节点,也是几千年前工匠留下的“活眼”。
并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仪式。
陈默把那个青铜酒爵挂件倒扣过来,手指在数据终端裸露的金属触点上抹了一把——那是他刚才特意蹭在伤口上的血。
血液作为生物导体,瞬间连通了古老的青铜与现代的电路。
他将这一古一今两件看似毫不相干的物件,狠狠按进了岩壁正中心那处微不可察的凹陷。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的机括咬合声响起,就像是老式挂钟走到了整点。
紧接着,脚下的地面传来一阵沉闷的震颤,面前重达千钧的石壁没有向后倒塌,也没有向上升起,而是像两扇自动门一样,悄无声息地向两侧平滑移开。
一股奇异的味道扑面而来。
不是腐朽的霉味,也不是尘封的土腥气,而是一股极淡的、混合着艾草与陈酿发酵的清香。
这种味道陈默太熟悉了,小时候爷爷那口从不示人的老窖池开坛时,也是这种能把人骨头都熏酥了的味道。
“这不可能……”
身后的林语笙发出一声压抑的惊呼。
陈默迈步跨过石门,视野豁然开朗。
这根本不是什么阴森的墓室,而是一个巨大的环形实验室。
穹顶上镶嵌着数百颗在此刻被气流激活的夜明珠,柔和的光线照亮了中央那个占据了绝对视觉重心的物体。
那是一口巨大的青铜方鼎。
诡异的是,这口鼎并不是放置在地面上,而是悬浮在一个高达五米的透明圆柱体容器中。
容器里充满了琥珀色的粘稠液体,那液体的折射率极高,让里面的青铜鼎看起来像是一个被封存在松脂里的昆虫标本。
而在那方鼎敞开的腹腔之中,既没有煮牲祭天,也没有盛放美酒,唯有一卷金光流淌的织锦,如同一条在水中沉睡的金鱼,静静地悬浮在液体中央。
“那是……高分子的阻氧化液?”林语笙快步走到容器前,手中的多谱段扫描仪对着那卷织锦疯狂闪烁,“不对,这液体的分子活性简直离谱,它在‘呼吸’,它在维持那卷东西的生命体征!”
陈默没有说话,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卷织锦。
那不是普通的丝绸,每一根丝线都在液体的微光下折射出金属般的冷冽光泽。
“陈默,你看这个。”林语笙把扫描仪的屏幕转向他,声音里带着颤抖,“那上面没有墨迹,也没有刺绣。那些文字……天哪,那些文字是直接通过改变纤维分子的排列结构‘生长’在上面的!这不仅仅是《酒契》,这是一份将酿酒秘方和人体经络图完美融合的基因工程蓝图!”
原来如此。
所谓的“以酒通神”,根本不是迷信的降神仪式,而是上古文明利用某种早已失传的生物技术,通过特制的酒液介质,对人体机能进行深层改造。
陈默感觉太阳穴突突直跳,一种来自血脉深处的悸动让他不自觉地伸出手,贴在了那冰冷的容器外壁上。
指尖触碰到玻璃(或者是某种透明水晶)的一瞬间,陈默眼前的景象骤然破碎。
并没有什么天旋地转的眩晕,视野直接切换成了黑白两色的高对比度画面。
他“看”到了。
一个身披麻衣、赤着双足的老者,正站在一口沸腾的巨釜前。
老者的脸模糊不清,但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正将一勺泛着幽蓝光泽的酒液浇筑在那卷金丝织锦上。
“后世子孙,切记。”
一个苍老的声音不是通过耳朵,而是直接顺着陈默按在容器上的指尖,轰然在他颅骨内炸响。
“酒可度人,亦可度魔。此契一开,寿数无疆,然人性必泯。所谓长生,不过是以血肉为皿,囚禁意识的永恒牢笼。慎之!慎之!”
画面戛然而止。
陈默猛地收回手,掌心一片滚烫,那是刚才那一瞬间精神负荷过载带来的幻痛。
他大口喘息着,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滴在地板上。
川太公留下的最后警告,竟然是否定?
如果长生意味着人性的泯灭,意味着变成像方士玄冥那样寄生在机械与数据中的怪物,那这份传承究竟是宝藏还是诅咒?
还没等他理清思绪,一阵极其细微却整齐划一的震动声,顺着地宫坚硬的花岗岩地面传导到了他的脚底。
哒、哒、哒。
那不是古代机关运作的声音,而是现代战术军靴踩踏地面的沉闷回响。
数量很多,且极有章法,正如同潮水般顺着他们来时的通道涌入。
“看来,闻着味儿赶来的狗不止一波。”
一直沉默守在门口阴影处的沈青萝忽然动了。
她那件早已被强酸腐蚀得千疮百孔的战术背心下,缠满了还在渗血的绷带。
刚才那场爆炸虽然没要了她的命,但也几乎震碎了她半边的肋骨。
但此刻,这个女人的动作依然稳得像一块磐石。
她单手拖着那把仅剩下一个弹夹的自动步枪,身形微微佝偻,将半个身体藏进了石门入口处那根巨大的承重柱后面。
“陈默,带着林博士做你们该做的事。”
沈青萝没有回头,只是用拇指轻轻拨开了步枪的保险栓,那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空旷寂静的地宫里显得格外刺耳。
“这扇门,除非我死,否则苍蝇也飞不进来一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