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一批的核心公民只有约五千人,而新加入的玄铁山遗民则有约十五万人,人口比例高达 1:30。
教化如此多的人口,将他们从“奴隶”和“零件”的思维定式,转变为懂得独立思考的“公民”,是一项浩大且漫长的工程。并且要稳定地、高质量地供养近十八万人口,对新乌托邦脆弱的农业和后勤体系来说也是一个巨大的挑战。
此时的新乌托邦,就像一个刚刚吞下了一头巨象的蟒蛇,虽然获得了前所未有的体量,但也正处于最脆弱、最需要小心翼翼进行消化的阶段。
“所以说,你们的‘拖拉机’做好没有?”
顾紫辰望向何其墨,后者则挠挠头:“大型的拖拉机还在测试,不过简化版的手推式拖拉机已经交给哈亚库去投入使用了。”
“你也知道,玄铁山的基础设施给了我们很多设计上的优化思路,现在正在解析中。”
顾紫辰点点头,寒冬将至,基础设施的建设必不可少。往年凡人们只能呆在屋里艰难度日,但新乌托邦如今却需要大量的粮食,这就要求人们在冬日也参与劳动。
为了保证生产生活的安全舒适,民用的高科技设施是不可或缺的一环。
凛冽的寒风从北方吹来,卷起沙粒,拍打在新建的第五卫星城那厚重的夯土墙上,发出“沙沙”的声响。空气冰冷而干燥,即便是正午的太阳,也显得有气无力,无法为这片刚刚经历了剧变的土地带来多少暖意。
对于刚刚从地底“工蚁巢穴”被迁移至此的数万名玄铁山遗民而言,这个冬天,似乎比往年更加难熬。
虽然新乌托邦的管理者们,为他们提供了足以遮风挡雨的窑洞和保证他们不会饿死的野菜糊。可那份被常年奴役磨碎的希望,那份对命运的茫然麻木,依旧如同一层无形的坚冰,死死裹着整座新生镇区,连黎明的晨光都透不进半分暖意。
城外,那片刚刚经过哈亚库等技术教习初步“去碱化”处理的、广袤的休耕地上,数万名玄铁山遗民,正按照指令,排着一种近乎机械般精准的队列,沉默地聚集在一起。
他们和新乌托邦本土的沙洲村民,是截然不同的两类人——村民眼中有猎户的野性、农人的执拗,而这些遗民的眼眸里,只剩被流水线和监工皮鞭磨出来的空洞,一种近乎非人化的麻木与顺从。
他们的身体大多瘦弱,皮肤因常年不见阳光而呈现出一种病态的苍白,但他们的站姿,却笔直得如一排排待激活的傀儡,没有晃动,没有低语,死寂之中,透着一股令人不安的“秩序感”。
像一群被驯化过的狗。
在高台之上负责区域改造的教员长哈亚库,望着下方这片灰色的人海,心头翻涌起一股复杂的滋味:既有属于改造者的“恨铁不成钢”,又有一丝作为“过来人”的感同身受。
他想起了自己当初,不也是这样,对这个新世界充满了抗拒和怀疑吗?
他的身后,整齐地排列着上百台充满了朴实力量感的钢铁造物——“铁牛”。
“同胞们!”哈亚库的声音,通过扩音阵盘,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下方的人群纹丝不动。没有交头接耳,也没有骚动。他们只是齐刷刷地转动脖颈,将一张张麻木的脸对准高台,双眼空洞,像一群等待投喂的雏鸟,没有期待,只有本能的顺从。
哈亚库的心猛地一沉。
对付这群“狗”,简单的“食物”诱惑,或许已经不够了。
他一把扯下了身后一台机器上盖着的厚重帆布,露出了那台造型古怪,却充满了力量感的“手推式道结拖拉机”。
他亲自上前,演示了如何装填“电池丹”,如何按下开关,如何在那高频的“声波松土器”的轰鸣声中,轻易地将冻土犁开,翻起新鲜的泥土。
这若是放在沙洲村落,足以让任何一个正常农夫都为之疯狂的“神迹”,落在这群遗民眼中,却只换来一片死寂。
他们的瞳孔里,闪过一丝微弱的波动,那是对新奇事物的本能惊讶,却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依旧是事不关己的麻木。
他们看“铁牛”,就像在看一台更加新奇、更加高效的、属于“上等人”的工具。玄铁山的的龙血油机器、炼金傀儡,哪一样不比这铁牛精巧?可最终,还不是用来把他们的血汗榨干?
他们早已习惯了,再强大的工具,也只是用来更高效地压榨他们而已,与他们自身的命运,并无关系。
哈亚库的眉头拧成了疙瘩。
最棘手的问题来了。
“从今天起,”他提高音量,声音如同惊雷,试图炸开那片死寂,“所有‘新生镇区’的居民,将以一百人为一个‘开拓团’!每一个开拓团,都将分得十台‘铁牛’!”
“你们的任务,只有一个!耕地!”
人群中,终于出现了一丝细微的骚动。
“耕地?”
“又是新的‘工分’任务吗?”
“这次的‘定额’是多少?完不成,会扣多少‘营养餐’?”
他们没有欢呼,而是在用他们那套早已深入骨髓的“包身工”逻辑,冷静而麻木地计算着任务的“性价比”。
哈亚库深吸一口气。看来普通的“肉汤激励法”,对这些已经被彻底“格式化”的人,作用实在是有限。他必须用一枚更猛烈的“炸弹”,去炸碎他们心中的那座名为“奴隶”的囚笼!
他没有立刻宣布“肉汤”的奖励,而是先说出了另一句,让所有人,包括他自己,都感到心脏为之一颤的话。
“——所有开拓团的收成,除了上缴三成作为‘公粮’,用以维持整个自治区的运转之外……”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将那个他练习了无数遍的、来自新乌托邦法典的词汇,说了出来。
“——其余的,全部,归你们……‘私人’所有!”
“——受《新乌托邦基本法》第二条【私有财产不可侵犯】之保护!”
私……私有……财产?
这个对新乌托邦公民而言天经地义的词语,在这些“包身工”的耳中,却如同来自另一个维度的天外之音!
人群,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大范围的骚乱和困惑!
“‘私人’所有?……是什么意思?”
“是说……剩下的粮食,可以让我们……自己拿?”
“不可能吧?这一定是新的‘业绩’陷阱!等我们完成了,他们一定会用别的理由,把粮食再收回去!”
“说不定还要扣我们‘工具损耗费’,最后我们连野菜糊都吃不饱!”
怀疑、不信、嘲弄……各种复杂的情绪,在人群中蔓延。他们被欺骗得太久了,早已不再相信任何虚无的“承诺”。
哈亚库看着他们的反应,心中充满了悲哀。但他知道,这正是最关键的一步。
他没有再做任何口头上的解释。
他对着身后的扩音阵盘,冷静地下达了一个指令。
下一秒,在广场的边缘,几辆陆行舟的后舱门缓缓开启。走下来的,不是士兵,而是一群穿着崭新的、干净的工装,脸上带着自信笑容的“陌生人”。
人群中,先是一阵死寂,紧接着,爆发出一阵难以置信的惊呼,声音里带着颤抖的恐惧与茫然:“那是……阿伟?!他偷藏了半块窝头,按理说早该被碾碎成铁屑了!”
“阿杰?他不是……他不是因为顶撞监工,被扔进熔渣坑里了吗?”
“还有斌斌!他不是半个月前,就因为‘操作失误’被……被处理掉了吗?!”
人群中,爆发出了一阵难以置信的惊呼!
那些走下车的“陌生人”,赫然竟是他们曾经的工友!那些本该“死无全尸”的人!
他们成为了在“换家”之战前,被军情局第一批策反、并协助幽灵特工们破开护山大阵,成功接应新秩序军队的“功臣”!
此刻的他们,与包身工们那苍白麻木的模样,已是天壤之别!他们身体健壮,眼神明亮,每一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一种名为尊严和希望的光彩!
“——老王!真的是你!”一个包身工认出了人群中的一个中年男人,颤抖着喊道,“你……你还活着!”
那个被叫做“老王”的男人,眼眶一红。他穿过人群,紧紧地抱住了自己曾经的工友。
“活着!我们都活着!而且活得……比以前好一百倍!”他激动地说道,声音因哽咽而沙哑,“兄弟!跟我走吧!在新乌托邦,我们……我们真的可以,用自己的手,换来一个属于自己的家啊!”
这句发自肺腑的、来自“自己人”的现身说法,其冲击力,远比任何法令都要强大一万倍。这些“死而复生”的工友,正在用自己的存在证明,顺从玄铁山,只有死路一条;追随新秩序,才能活,甚至能活得像个人!
就在人群的情绪即将达到顶点的这一刻,哈亚库的声音,再次通过扩音阵盘,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了上去。
“——我,哈亚库,曾是黄金王朝的宫廷炼金术师!我也曾像你们一样,对这个新世界充满怀疑!但今天,我以我的人格起誓——他们所说的,句句属实!”
“我宣布!为了奖励第一批‘功臣’,并迎接所有新同胞的加入!”
“今晚,所有‘卫星城’,同时举办‘丰收篝火晚宴’!”
“——烤全驼!炖肉汤!管饱!”
人群的情绪,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
那不再是单纯的、对食物的渴望。而是在亲眼见证了榜样的力量,和亲耳听到了“私有财产”这个颠覆性承诺之后,对一种全新的生活方式的集体狂热!
不需要再多的动员。
当第一个包身工,如同疯了一般,冲向那一排“铁牛”,将它紧紧地抱在怀中,如同抱着自己的新生儿时;当他身后,数万名麻木的“零件”,眼中燃烧起名为私心与希望的火焰时。
他们终于开始试着去变回一个个活生生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