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片阴影极其狭窄，夹在两个正在嗡嗡作响的温控夹层之间，空气里满是那种经过工业冷凝后的干燥热浪。
陈默把沈青萝像卸货一样塞进管道丛生的死角，动作尽量轻缓，但沈青萝的后脑勺磕碰到金属支架时发出的闷响，还是让他心头一紧。
他没空去检查她的伤势，目光像钩子一样死死勾住十米开外的那条自动化流水线。
没有任何人工操作，机械臂正以某种令人不适的精确韵律，将一股股液体注入特制的玻璃瓶中。
那液体并非市面上常见的清澈白酒，而是一种呈现出诡异胶质感的淡紫色流体。
当它流过透明输液管时，陈默能清晰地看到管壁上暴起一层细密的白霜——那是极寒与剧毒的标志。
这种紫光，他在地底那座死寂的酒池边缘见过。
那是尚未被完全中和的原始酒毒，是祭司长口中用来清洗人类基因的“杀虫剂”。
而在不远处的成品区，这些装着致命毒液的瓶子正被贴上“太公·天酿”的高端礼盒标签，准备发往世界各地。
这就对了。
陈默感觉牙根发酸，一股荒谬的寒意顺着脊梁骨往上爬。
哪有什么为了情怀复兴古法的酒企，这整座灯火通明的工业园区，根本就是一只趴在古蜀文明坟头上的巨大蚊子。
“陈默，你看这个。”
蹲在他身后的林语笙声音压得很低，屏幕反出的蓝光照得她脸上一片惨白。
她手里的便携终端强行接入了附近一个温控探头的无线接口，屏幕上显示着整座大楼的立面结构图。
“这不是普通的桩基结构。”林语笙的手指在屏幕上划过，指尖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你看这些深入地下两千米的‘地基’，它们是中空的。这是重力梯度泵，利用地底和地面的气压差，直接从我们刚才那个地宫里抽取原始酒液。”
陈默扫了一眼那张像血管一样扎入地底的剖面图，冷笑了一声：“怪不得他们要把公司盖在坟头上，省了运输费，还能就地销赃。”
“嘘！”林语笙猛地扣上屏幕。
金属栈道的尽头传来了沉重的撞击声，那是厚底战术靴踩在钢格板上的声音。
陈默迅速缩回身子，透过发酵罐底部的缝隙向外窥视。
四名全副武装的安保人员呈战术队形推进，他们脸上戴着带有生化过滤罐的黑色面罩，手里端着短突击步枪。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身影有些踉跄，右腿拖在地上，每走一步都要极其用力地将腿甩到身前。
魏长风。这狗东西命真硬，那种规模的塌方都没砸死他。
“在那边。”魏长风的声音透过面罩传出来，显得沉闷而失真。
他虽然腿瘸了，但眼睛毒得像蛇。
他手中那根黑色的战术甩棍指了指地面。
在该死的不锈钢地板上，一串混合着泥浆、苔藓和暗红血迹的脚印显得触目惊心。
那是陈默他们刚才从地底带上来的痕迹，在这个一尘不染的无菌车间里，简直就是画在地上的路标。
四个枪口瞬间齐刷刷地指向了陈默藏身的这片罐区。
“陈默，我知道你在后面。”魏长风并没有急着让人开火，他一边往前挪，一边狞笑着，“这车间里全是易燃的高浓度乙醇，你想咱们一起变成烤猪吗？把《酒契》交出来，我给你留个全尸。”
陈默没有理会这低级的攻心术。
他的视线在周围快速搜索，最终定格在左手边一根涂着红色警示漆的管道上。
那是气态酒精回收管，上面的压力表指针正顶在红色的危险区——这帮疯子为了追求产量，把发酵罐的压力值调到了极限。
距离三米。
陈默深吸一口气，肺部残留的淤伤让他这口气吸得像是在吞刀片。
他从林语笙手里抓过那把青铜挂件——那是在地宫里随手捡来的青铜残片，边缘锋利如刀。
“捂住口鼻。”
陈默低喝一声，整个人像猎豹一样从阴影中窜出。
但他没有扑向敌人，而是反手将手中的工兵铲狠狠砸向那根红色的管道阀门。
铛！噗——！！！
原本就处于临界状态的阀门被瞬间砸断，积蓄已久的高压酒精蒸汽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喷涌而出。
刺耳的啸叫声瞬间盖过了魏长风的怒吼，浓重的白色雾气在两秒钟内就吞没了方圆十米的空间。
“别开枪！有火星会炸！”魏长风惊恐的咆哮声在白雾中响起。
这就是机会。
陈默在白雾炸开的瞬间闭上了眼睛，完全凭借刚才那一瞥记下的位置和耳朵听到的脚步声，如鬼魅般切入白雾。
在这个距离，枪是废铁，眼睛是累赘。
左前方两步。
陈默感觉到一股温热的人体气息。
对方显然慌了神，正在试图调整面罩的过滤等级。
陈默的左手如铁钳般探出，一把扣住了对方的脖子，右手捏着那枚锋利的青铜残片，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切向对方防毒面具连接氧气罐的软管。
嗤啦！
橡胶管应声而断。
“咳咳咳咳！”
那个守卫瞬间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高浓度的酒精蒸汽直接灌入气管，那种瞬间窒息和灼烧的痛苦比被刀捅还要可怕。
他扔掉枪，疯狂地抓挠着自己的喉咙，整个人跪倒在地。
混乱瞬间爆发。
剩下的守卫因为看不清队友的情况，又不敢开枪，只能胡乱地挥舞着枪托后退。
陈默没有恋战，借着这瞬间的混乱，一把拽起地上的林语笙，拖着沈青萝，贴着墙根向车间另一侧的控制室狂奔。
“刚才我在网络里看到了倒计时！”林语笙一边跑一边喘息着大喊，“就在这正下方五十米，有个‘基因蒸馏室’！祭司长要把《酒契》放在那里进行物理转化！”
“转化什么？”陈默一脚踹开控制室的门，反手锁死。
“不知道，但程序名叫做‘归位’。”林语笙飞快地在控制台上操作着，指尖敲击键盘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像密集的鼓点，“那个核心舱门有生物锁，必须用你的指纹和虹膜才能打开！陈默，他们早就给你准备好位置了！”
陈默盯着屏幕上那个正在闪烁的红色倒计时：00:14:22。
只有不到十五分钟。
控制室的防弹玻璃外，白雾正在散去，魏长风那张扭曲的脸正透过薄雾死死盯着这边。
“电梯在哪？”陈默问。
“就在控制室后面。”林语笙按下了回车键，身后一扇伪装成文件柜的暗门缓缓滑开，露出了一部仅容四人的垂直升降机，“但这电梯直通核心区，下去就是自投罗网。”
“上面是封死的，外面是魏长风。”陈默看了一眼还在昏迷的沈青萝，眼神一凛，“自投罗网也比坐以待毙强。而且……”
他摸了摸怀里那卷滚烫的《酒契》，嘴角勾起一丝冷硬的弧度，“这是老祖宗留给我的东西，究竟是谁投谁的网，还不一定呢。”
他一把扛起沈青萝，大步跨进了那部看起来像是个金属棺材一样的升降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