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上的画面让陈默的瞳孔瞬间缩成了针尖大小。
那是一张绵州市地下供水管网的实时拓扑图。
代表着市政自来水的蓝色管线像是一张巨大的蛛网覆盖全城，而在这张网的核心——也就是他们头顶正上方的高压泵站接口处，一股妖异的紫色正在疯狂侵蚀蔓延。
流量槽上的读数跳动得快要看不清残影。
那不是简单的水流，那是带着生物活性的“母酒”毒素，正在以每秒八十立方米的速度，被那个疯狂旋转的主泵压进千家万户的水龙头里。
“截不住！”林语笙的手指在满是裂纹的触控屏上飞快划过，指尖因为用力过猛而泛白，“物理线路全毁了，祭司长在启动程序前就已经烧断了所有远程控制回路。现在的控制台就是个显示器，根本发不出指令！”
该死。
陈默一拳砸在控制台上，合金台面发出沉闷的嗡响。
这就像是酒坊里的陈年老窖池一旦开闸放酒，除非把闸门砸烂，否则谁也别想让它停下来。
他的视线越过火花四溅的控制台，穿过层层缭绕的蒸汽，死死钉在不远处那个巨大的泵房结构上。
既然软件那是死的，那就动物理手术。
这台主泵是工业级的怪兽，这种规格的设备为了防止电路过载，一定会保留最原始的机械断路装置。
只要切断动能，再大的泵也是废铁。
陈默转身就要往那团蒸汽深处冲，左脚脚踝却突然像被铁箍勒住了一样。
巨大的拉扯力让他失去平衡，重重地摔在满是油污和碎玻璃的金属地板上。
“别去……那是进化的……必经之路……”
祭司长半边身子都浸在黑色的血泊里，那张满是皱纹的老脸因为失血而惨白如纸，但枯瘦的手指却像鹰爪一样死死扣住陈默的脚踝。
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早已没了理智，只剩下一种令人作呕的狂热，“只差一点……让它们流出去……世界就干净了……”
这老疯子想用这最后几分钟，拖着所有人一起下地狱。
陈默没有废话，也没有试图去掰开那只手。
他反手握住那枚一直攥在手心里的青铜残片，像钉钉子一样，带着一股狠劲，精准无比地把锋利的尖端抵在了祭司长脖颈大动脉跳动的位置。
冰冷的青铜瞬间刺破了苍老的皮肤，一丝鲜血渗了出来。
“手动过载拉杆在哪？”陈默的声音冷得像是在冰窖里冻过，“你可以选择不说，我割开你的喉咙自己去找，也就是多花三十秒的事。”
祭司长的瞳孔剧烈收缩。
他从陈默的眼神里读出了一件事——这个年轻人不是在吓唬他，他是真的会动手。
那种眼神，和当年把活人扔进酒池祭祀的眼神一模一样，那是对生命的漠视，或者说，是为了生存的绝对冷酷。
“电力夹层……三号井……”祭司长的喉咙里发出风箱般的嘶鸣，“在……蒸汽阀后面……”
陈默一脚踹开那只枯手，整个人弹射而起。
“语笙，跟我来！”
两人一前一后冲进了泵房侧面的维修通道。
这里的高温简直要把人的肺叶烤干，到处都是爆裂的管道喷出的高压蒸汽，白茫茫的一片中，只有应急灯红色的光晕在闪烁。
三号井。
陈默眯着眼，在令人窒息的热浪中锁定了那个红色的巨大拉杆。
它就在主泵巨大的电机壳体旁，周围缠绕着几百根粗大的电缆。
但情况比预想的还要糟。
刚才那场剧烈的爆炸引发的高温，已经让泵房周围的金属结构发生了形变。
那根原本应该垂直向下的紧急制动拉杆，现在被两根扭曲的工字钢死死卡住，且因为高温烘烤，传动轴恐怕早就热胀咬死了。
陈默冲过去，双手握住滚烫的拉杆把手，掌心瞬间传来了皮肉焦糊的味道。
“给我……开！”
他咬碎了后槽牙，手臂上的肌肉像岩石一样隆起，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拉杆纹丝不动。
这不仅仅是重量的问题，这是金属在高温下的分子级焊合。
“陈默！让开！”
身后的林语笙突然冲上来。
她手里没有任何工具，只有那卷刚才用来勒断玄冥手臂的《酒契》织锦。
“这是记忆金属丝混编的，韧性比钢缆还强！”林语笙动作极快，将织锦的一端穿过拉杆顶部的圆环，另一端迅速绕过旁边一根还算完好的液压承重柱，打了一个死结。
这是个简单的动滑轮结构，能把力臂放大。
“一起拉！”
陈默瞬间明白了她的意图。
他顾不上手掌的烫伤，一把抓住了织锦的中段。
这卷见证了三千年古蜀文明的织物，此刻在高温蒸汽中泛起了一层诡异的金红光泽，上面的鸟兽纹样仿佛活了过来，在两人的巨力拉扯下被崩得笔直，发出崩崩的琴弦之音。
两人的重量，加上杠杆的原理，在那一瞬间爆发出了数吨的拉力。
“起！”
陈默暴喝一声，额头上的血管突突直跳。
吱——嘎——！！！
那是金属撕裂的声音。
卡住拉杆的工字钢在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中被硬生生挤开，那根咬死的拉杆终于松动了一寸。
紧接着，是第二寸。
一声巨响，拉杆终于被拉到了底。
巨大的电火花像烟花一样在头顶炸开，主泵那种足以震碎内脏的轰鸣声戛然而止。
世界仿佛在这瞬间按下了静音键。
但这种死寂只维持了不到半秒。
陈默作为酿酒师的直觉让他瞬间汗毛倒竖——那是他在无数次倒酒、封坛中练就的对流体压力的敏锐感知。
当高速流动的大流量液体在封闭管道内被瞬间截流时，巨大的动能无处宣泄，会形成高达数十倍压力的反向冲击波。
在工业上，这叫“水锤效应”。
而在此时此刻，这就是一颗在地下管网中引爆的重磅炸弹。
“趴下！”
陈默大吼一声，一把按住林语笙的脑袋，两人顺势滚进了角落的管道缝隙里。
咚——！！！
那种声音不像是爆炸，更像是地底深处有一头巨兽狠狠地撞在了地壳上。
整座地下机房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那根刚才还坚不可摧的液压承重柱，在这一声巨响中像饼干一样从中间崩裂。
紧接着，令人绝望的咔嚓声连绵不绝地响起。
承重结构失效了。
陈默感觉脚下的地面在迅速分离，一条深不见底的裂缝顺着主泵的位置，像闪电一样向着他们所在的角落疯狂蔓延过来，裂缝中喷涌出的不再是蒸汽，而是带着浓烈土腥味的冰冷地下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