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南沙洲的夜,已经不再是死寂的荒原。
远处,新乌托邦第二重工业基地的蒸汽轮机发出的低沉嗡鸣,像是一头巨兽在黑暗中均匀地呼吸。
那些被解救出来的包身工们,此刻正三五成群地坐在简陋的营房前,拿着卢老先生编写的《识字手册》,在照明阵下磕磕绊绊地读着“公平”与“尊严”。
黑脊山脉的火光虽然平息,但空气中依然飘荡着旧时代烧焦的余味。
主城区郊外的黑岩坡,顾紫辰正站在一台报废的玄铁傀儡残骸旁。他双眼打量着这台机器,似乎在思考如何优化这堆废铁的金属配比。
“——死!”
一声如杜鹃啼血般的厉喝,猛然撕裂了夜幕。
滚烫的火元素力毫无征兆地从地底喷涌而出,将方圆百米的砂石瞬间化为岩浆。一道通体暗红的身影,拖着长达十丈的火焰尾迹,从岩浆中暴起,手中那一柄由玄铁精华铸就的赤色短剑,由于承受了过载的能量,竟发出了濒临崩毁的尖鸣。
“居然有人会在偷袭的时候大喊?”顾紫辰背身一指,身后时光凝滞,刺客的身影被定在了半空。
果然是熔铁真人的儿子,焰依水。
他的面容被地火反噬得狰狞可怖,原本华贵的法袍只剩下焦黑的碎片。在天机阁暗子的怂恿下,他燃烧了全身的寿元,换取了这足以撼动五境初期的一击。
顾紫辰微微侧过头,金色的瞳孔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冷漠。他看着那张因为狂怒而扭曲的脸,嘴角竟勾起一抹令人发指的嘲讽:
“焰依水?呵呵,这名字像个娘们,本事也没见得硬到哪儿去。”
“你毁我基业!杀我亲族!你这个卑鄙的凡人暴君!”焰依水目眦欲裂,手中的短剑拼命想要刺穿那层气墙,“我父一生为了器道,那些工匠能为玄铁山而死是他们的荣耀!你凭什么……凭什么破坏这天下的规矩?!”
少年的声音带着凄厉的哭腔,看起来他把自己塑造成了一个背负国仇家恨的悲情英雄。
“是是是,你冤枉,你惨,你情有可原。”
他嗤笑一声,一步步走向焰依水,每一步落下,地面的岩浆便瞬间凝固、碎裂。
“那些被你父亲坑骗的包身工们呢,你怎么不谈冤枉?那些在矿坑里被活活累死,尸体连个土坑都换不到的凡人们,他们惨不惨?”
“少把我和那些没灵根的废物相提并论!”焰依水嘶吼道,声音里透着骨子里的傲慢,“天道有常,凡人如草芥!修士才是这世界的主人!”
顾紫辰叹了口气,他伸出一只手,按在焰依水的脑门上——搜魂。
记忆里,一个灰袍人在幽灵特工入侵时,救走了焰依水。同样是这个人,带着焰依水躲开了这些天里军情局的追捕。
“顾紫辰现在正单独在北郊视察,那是他防御最薄弱的时刻。只要你引爆体内的‘熔核本源’,哪怕伤不到他的本体,也能在那一瞬间扰乱他的气机。”
那人轻轻拍了拍焰依水的肩膀:“你是去为父亲复仇,你是去为旧秩序殉道,你是整个九洲的英雄。”
记忆中的焰依水应道:“你说得对。只要杀了他,这世界就能回到正途……为了玄铁山的荣光!”
一个区区四境中阶的修士,怎么可能刺杀自己一个五境巅峰?顾紫辰不由得想道。
此人怂恿焰依水来刺杀自己,把他当炮灰用,意欲何为?
是试探?
还是拖时间?
就在这时,他腰间的通讯元阵盘突然剧烈地闪烁起刺眼的红光。
“求救信号?实验室?!”
顾紫辰的脸色骤变,再也顾不得昏迷的焰依水,身形一晃,瞬间化作一道贯穿天际的紫金色虹光,向着新乌托邦的核心区域暴掠而去。
与此同时,新乌托邦最核心的实验室。
“其墨,这个元晶矩阵的排布如果按照‘分形几何’来刻画,能量损耗能降低五个点。”苏心芷推了推眼镜,将一份草图递给何其墨。
何其墨刚要伸手去接,动作却猛地僵住了。
一股极度阴冷、完全不属于工业气息的波动,从虚空中渗透了出来。
“不愧是造出这些魔器的脑子,感知力倒是灵敏。”
一道枯瘦的身影在实验室中央凭空浮现。来人身穿一袭绣着北斗七星图案的灰袍,周身缠绕着肉眼可见的青色旋风。他苍老的手中捏着一枚散发着空间波动的青铜令牌,上面刻着两个大字——天机。
他并不去看那些在他眼里毫无价值的钢铁机器,而是死死盯着何其墨。
“何先生,老夫观星数日,才发现顾紫辰那个莽夫背后,竟然藏着你这么一位奇才。”灰袍修士阴恻恻地笑着,眼中的贪婪毫不掩饰,“跟我回中土天机阁吧。那种地方,才适合你这种脑子,而不是留在这里教一群烂泥扶不上墙的贱民。”
“你是哪位?”
何其墨皱着眉,第一反应不是恐惧,而是生理性的厌恶,“你身上的元素力波动非常紊乱,这说明你为了维持境界吞噬了太多不属于你的生命能量。从生物学角度看,你是个行走的大号肿瘤。”
灰袍修士的笑容僵住了。
“敬酒不吃吃罚酒,找死!”
他猛地抬起手,一道由风元素力构成的青色锁链自虚空中射出,直扑何其墨。
“滚出去!”
苏心芷娇喝一声,她反应极快,迅速从口袋里掏出一叠白色符纸。
上百张符纸在空中瞬间展开,身周那数百张符纸如蝶群般飞舞而出,像精密的机械外壳一样,严丝合缝地在何其墨周围构筑成了一个立方体形状的防御力场。
青色锁链狠狠抽击在立方体上,发出了金铁交鸣的巨响。符纸剧烈震颤,却硬生生抗住了这一击,没有崩碎。
“白色符纸,难道是上品纸?!这么多全是?!”灰袍修士眼皮一跳。
苏心芷用的当然不是传统的上品符纸,而是以元纤为主材料的实验用工业符纸!
同时,何其墨从怀中掏出昏睡手枪,毫不犹豫地对着灰袍修士连扣扳机!
“砰砰砰!”
三发无形的震荡波成品字形射出。
“二境修为也敢对老夫动手?!”
灰袍修士冷哼一声,身体周围的风压瞬间改变,整个人横移三尺,灵巧地闪开了手枪射来的震荡波。同时,他手指一勾,那条青色锁链瞬间崩散,化作漫天细碎而锋利的青色光点,反射向苏心芷!
符纸飞舞,苏心芷闪入防御立场之中,青色光点射在符纸墙壁上,很快切割切出一道道令人牙酸的裂缝,让符纸边缘开始焦黑卷曲,原来是风弹!
二境与三境之间毕竟差了一个大境界,纵使拿着如此之多比上品更好的符纸,苏心芷亦难挡灰袍修士锋芒。
“掩护我!”何其墨大吼一声。
他伸出左手,拇指屈起蓄力,指尖上跳跃着危险的幽蓝色电弧,这是术法掌心雷蓄力的标志。在他的视网膜上,此刻正疯狂刷新着弹道计算公式:风阻系数、空气湿度、目标灵力护盾的流动频率……
“明白!”苏心芷双手猛地合十,符阵瞬间变化,原本坚固的墙壁突然变得柔软且富有弹性,将漫天风刃“吞”了进去,然后利用离心力向四周甩开,为中间的何其墨争取了一线射界。
就在这转瞬即逝的空档。
何其墨拇指弹出,一道速度极快的蓝色闪电,骤然劈向灰袍修士的左胸!
一道速度极快、只有筷子粗细,却亮得刺眼的蓝色闪电,骤然从他指尖迸发!这道雷霆没有自然散逸,而是被电磁场约束成了一条笔直的线,带着击穿一切的动能,劈向灰袍修士的左胸!
太快了!
这是科学与修真的结合,是计算到了极致的必中一击!
灰袍修士瞳孔骤缩,根本来不及闪避,只能勉强将护体灵光汇聚在胸前。
“轰!”
一声爆响。
蓝色的电光虽然没能击穿他那厚重的三境护盾,但巨大的动能和电流的麻痹效果,却硬生生地将他击退了三步,胸口的道袍焦黑一片,整个人都被电得浑身一麻,动作出现了僵直。
“该死!你们这两只蝼蚁!”
灰袍修士彻底被激怒了。堂堂三境强者,居然被两个二境的小辈打退,这简直是奇耻大辱!要是他更进一步,成为四境大修士,区区符修早就被他随手禁了!
“给我死!”
他不再保留,双手猛地向下一压。
轰隆隆——
整个实验室内的气流开始疯狂旋转,形成了一个小型的室内龙卷风。无数精密的仪器被卷起、粉碎。风暴中心,灰袍修士面容狰狞,无数道风刃汇聚成一把长达三米的巨型风刀,对着两人当头劈下!
“挡不住了!”苏心芷脸色惨白,手中的符纸已经像碎纸机一般被粉碎殆尽。
“挡不住就不挡!”
何其墨一把拉住苏心芷,按下了实验台旁边的红色紧急按钮。
“启动冷却系统!”
实验室四周的消防喷口瞬间爆开,冰冷的纯净水哗啦啦喷涌!
灰袍修士只觉得全身一僵,元素力运转因为寒冷瞬间迟滞,原本热血上头的脑袋也冷静下来!
有一个无比强大的气息正在急速赶来,甚至与长老一般深不可测!
此地不宜久留!
灰袍修士掏出青色的天机令,猛地喷上一口精血,手中的天机令爆发出璀璨的银光。
“天机秘术,空移!”
大殿内的空间开始剧烈扭曲,一个通往未知的漆黑洞口在何其墨身后张开,强大的吸力要将他强行扯入其中。
就在此时,一道光束奇快无比,斩下灰袍修士整条右臂连同那枚天机令,落入了他自己开启的空间通道中。
“天机阁的狗爪子,伸得太长了!”
顾紫辰赶到战场!
“老夫得不到的……你也别想活!!”
天枢真人知道必死,在自爆神魂的前一秒,他疯狂地催动残余的力量,将手中的何其墨狠狠地推进了那已经开始崩塌的空间通道深处。
轰——!
那是空间通道内部崩溃的巨响。
顾紫辰目眦欲裂,他猛地冲向那道正在闭合的黑色缝隙,试图将其强行撕开。
“其墨!!”
但他抓到的,只有一片虚无的星尘。
新乌托邦,军事重镇,铁炉堡。
这里是防御最森严的地方。巨大的蒸汽弩炮架在城墙上,一队队身穿重型装甲、手持符剑步枪的士兵正在进行着二十四小时的换岗巡逻。
“队长,你看那儿!”
一名哨兵突然指着营地中央的练兵场。
原本平整的场地上方,空间突然像被揉皱的纸张,裂开了一道银色的缝隙。
“警戒!!敌袭!!”
咔哒,咔哒。
整齐划一的机械上膛声响起,上百支步枪瞬间对准了那个裂缝。
“哎哟!”
一个穿着皱巴巴白大褂、一头蓝色短发乱得像鸟窝的男人,手脚并用地从裂缝中摔了出来,像个麻袋一样重重地砸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才停在了一个重盾兵的脚边。
“不许动!双手抱头!”
领头的班长厉声喝道。
何其墨趴在地上,感觉自己的内脏都在翻江倒海。空间通道的崩塌差点把他绞碎,要不是顾紫辰最后那一丝护体真气的维持,他现在已经是一滩肉泥了。
他晕乎乎地抬起头,看到的不是救护车,而是几十个黑洞洞、亮着充能微光的枪口。
“等等,这人有些眼熟!”一个队长喊道。
双手抱着头,何其墨觉得自己有必要说些什么。
自己似乎隐约记得好像有什么暗号,可以用来证明自己的身份来着……
暗号是什么来着?
是“天王盖地虎”?不,那是顾先生随口讲的故事里的。
是“白毛浮绿水”?好像也不对。
何其墨试探着说道:“额......那什么,奇变偶不变?”
士兵们放下了枪口,但不是因为他说对了暗号,而是因为他那头亮眼的蓝色毛发。
在西南沙洲,人们只见过一个人有蓝色头发。
那班长无奈地上前把何其墨扶了起来,顺便帮这位科学巨匠拍了拍白大褂上的泥土:
“何所长,应该是‘五指拳心剑’。而且这是军情局的暗号,不是我们军营的。”
何其墨:“……”
他看了看周围那些虽然在行礼、但肩膀都在剧烈抽搐、显然憋笑憋得很辛苦的士兵。
这一刻,何其墨感觉自己还没愈合的肺腑隐隐作痛。
这不是物理伤害。
这是魔法伤害,是大型社会性死亡带来的剧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