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瓶只有350毫升的纯净水,在此时的高温炼狱里,比黄金更金贵。
陈默没有拧开盖子狂饮,而是迅速脱下满是尘土的T恤,用牙齿咬住衣角,嘶啦一声撕成两块。
他拧开瓶盖,将那点宝贵的液体均匀地浇透布料。
水分子迅速占据了棉纤维的空隙,虽然挡不住全部毒气,但足以通过湿法过滤吸附掉大部分极易溶于水的硫化氢。
“捂紧,别松手。”
把其中一块按在林语笙口鼻处,陈默自己系上另一块,转身扑向那道生锈的铁栅栏。
栅栏是老式的螺纹钢,但焊点异常粗壮,显然当初施工时就没打算让人通过。
陈默摸出那枚青铜残片,这东西在刚才的高温和震荡中毫发无损,边缘的冷光甚至比手术刀还要锋利。
古蜀人的冶金技术是个谜,这玩意儿硬度远超现代合金。
他将青铜残片的尖端插进栅栏底部的锈蚀缝隙,那里是金属疲劳最严重的地方。
陈默深吸一口气,肺部因为吸入微量毒气而火辣辣地疼,但他顾不上这些,将全身的重量压在残片末端,把它当成一根撬棍。
“给我……开!”
肌肉纤维在无氧状态下疯狂燃烧糖原。
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焊点不是被撬开的,而是连带着那一小块锈死的管壁一起被崩飞了。
右下角的两根钢筋出现了一个三十度的缺口,刚好够一个人侧身挤过去。
钻出管道的瞬间,一股带着腐烂腥臭的潮气扑面而来。
这里是地下排水系统的干线,四周不再是狭窄的金属管壁,而是用红砖和水泥砌成的巨大拱形隧道。
脚下的污水正打着旋儿往低处涌,那股令人作呕的味道里,混杂着陈默最熟悉的、也是此刻最不想闻到的味道——酒曲发酵过度的酸味。
“这不对劲。”林语笙手中的终端屏幕碎了一角,但在幽暗中依然亮得刺眼,“根据流速测算,我们现在处于溢流段。刚才泵站停转导致水位回涌,如果三分钟内不关掉前方的D4区单向导流阀,这股回流的污水就会倒灌进备用蓄水池。”
备用蓄水池直通千家万户的饮水终端。
“指路。”陈默的声音透过湿布显得有些闷,但脚下已经迈开了步子。
两人跳进齐腰深的污水中。
冰冷刺骨的脏水瞬间浸透了裤管,裹挟着不知名的垃圾撞击着大腿。
逆流而上远比想象中艰难。水流并不快,但很“重”。
这是一种酿酒师才有的直觉。
陈默的手指划过水面,指尖传来的触感粘稠、滞涩,这不是正常的生活污水,水的表面张力被改变了。
那些紫色的“母酒”毒素正在迅速扩散,像滴入清水的一滴墨汁,试图同化整条河流。
脑海深处,属于鱼凫血脉的记忆碎片微微颤动。
那是古蜀先民在岷江边驯服洪水的本能,水流的每一次细微扰动,在陈默的感知里都被放大成了清晰的三维波纹。
“在那边。”陈默猛地转头,盯着左侧一道不起眼的生铁闸门。
那里看似平静,但他感应到了水面下异常的涡流。
那是两种密度不同的液体剧烈交汇产生的“暗劲”。
他冲过去,双手扣住闸门的转轮。
转轮早已锈死,但他利用刚才那股水流冲击的间隙,顺势猛推。
伴随着沉闷的金属摩擦声,闸门缓缓开启。
眼前的景象让两人心头一凉。
这是一个足球场大小的地下沉淀池,本该清澈的储备水面上,此刻正漂浮着一层淡淡的紫色油膜。
而在池壁的一侧,巨大的机械过滤泵正发出那种只通电不转动的“嗡嗡”电流声,像是被扼住喉咙的野兽。
“叶片卡死了!”林语笙一眼看出了问题所在,“过载保护程序启动了。”
陈默没有废话,他顺着检修梯滑下池壁。
只要清理掉异物,重启过滤系统,高浓度的净化药剂就能瞬间中和掉这层刚浮上来的毒素。
靠近泵口,借着头灯的微光,陈默看清了卡死叶片的东西——那是一团纠缠在一起的、银白色的金属丝球。
这不是意外吸入的垃圾。
这是工业用的高强度钢丝棉,被人为地团成球,塞进了进水口。
一旦叶片高速旋转,这些钢丝就会像獠牙一样死死咬住转轴。
这是最原始、最恶心,但也最有效的物理破坏手段。
祭司长留下的那些死士,为了让毒素扩散,真是把每一个环节都算计到了骨子里。
陈默深吸一口气,摘下湿布,一头扎进了冰冷浑浊的水里。
水下的世界更加压抑。
他必须要在这堆高速旋转就会变成绞肉机的叶片中间,把那团钢丝棉徒手扯出来。
手指触碰到钢丝棉的瞬间,锋利的金属丝就割破了指尖的皮肤。
陈默眉头都没皱一下,他在水下睁大眼睛,忍受着污水的刺痛,凭借着在酒坊里即使闭眼也能摸准每一个酒坛裂纹的手感,精准地找到了钢丝棉缠绕的核心受力点。
不能硬拽,越拽越紧。要像解开绳结一样,顺着纹理反向发力。
一下,两下。
缠在主轴上的钢丝松动了。
陈默猛地一发力,手掌被割得鲜血淋漓,但他成功地将那团像刺猬一样的金属垃圾硬生生拽离了进水口。
“轰——”
失去阻碍的瞬间,巨大的叶轮在电机驱动下重新开始轰鸣。
强劲的水流瞬间将陈默冲出去好几米远,紧接着,四周的喷嘴开始喷射白色的净化药剂,水面上的紫色油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消退。
得救了。
陈默破水而出,抹了一把脸上的脏水,正准备游向岸边。
突然,脚下似乎踢到了什么软绵绵的东西。
不是石头,也不是金属。那种触感……像是人的大腿。
在这封闭的地下蓄水池里,除了他和林语笙,怎么会有别人?
陈默心头猛地一跳,潜意识里的警觉让他立刻反手一捞,抓住了那个沉在水底的物体,奋力将其拖向水面。
头灯的光束晃动着打在那东西身上。
这是一具尸体。
尸体身上穿着专业的全干式潜水服,依然保持着死前的僵硬姿势。
让陈默瞳孔骤然收缩的,不是尸体本身,而是尸体背后的氧气瓶。
那上面印着一个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标志——双鱼首尾相衔,那是“川太公酒业”内部核心实验室的绝密徽章,只有最核心的技术人员才有资格佩戴。
自己家的实验室里,有人死在了这里?
陈默的手有些发抖,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因为某种不祥的预感。
他抓着尸体的背带,将其重重地拖上了岸边的水泥台。
“陈默,那是……”赶过来的林语笙看清标志后,声音也变了调。
陈默没有说话,他蹲下身,伸手去解开尸体潜水服的头罩。
随着橡胶头套被剥离,一张泡得发白但依然能辨认出五官的脸露了出来。
但这还不是最惊悚的。
陈默的目光下移,落在了死者的脖颈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