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并不是寻常的刀口。
伤口边缘没有一滴血渗出,平整得像是被某种极高频的激光瞬间切割,但切面既没有焦痕,也没有皮肉翻卷。
取而代之的,是一层细密如绒的白色物质,正沿着切断的颈动脉向外疯狂蔓延。
陈默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但这不仅仅是因为恶心,更因为一种源自职业本能的恐惧。
作为酿酒师,他太熟悉这种东西了。
那是菌丝。
而且是长势极好、处于爆发期的顶级酒曲菌丝。
在适宜的温湿度下,这种菌丝能在一夜之间爬满整缸糯米,将淀粉转化为糖分。
但现在,它们把这具尸体当成了“粮食”。
“别碰。”林语笙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她迅速拉住了陈默想要进一步探查的手。
她手中的终端虽然屏幕碎裂,但侧边的紫外线扫描探头依然还能工作。
紫色的光束扫过尸体的胸膛,原本惨白的皮肤下,竟然透出了一团诡异的荧光绿。
“看这里。”林语笙指着尸体的胸骨正下方,那个位置本该是心脏,“这不是单纯的寄生。有人在他死后——甚至可能是在他死前,往纵隔里植入了一个定时释放装置。”
陈默凑近了一些。
在紫外光的照射下,能清晰地看到那团绿色荧光正在有节奏地搏动,每搏动一次,就有无数微小的光点顺着尸体的毛孔向四周的水体扩散。
“这不是毒药。”林语笙飞快地在破碎的屏幕上敲击,解析着刚才采集到的水样数据,脸色苍白得像纸,“这是高浓度的基因剪切片段,附着在特殊的嗜水病毒上。这具尸体就是个巨大的‘茶包’,正在把这些东西浸泡进备用蓄水池里。”
陈默感觉脊背发凉。
他原本以为祭司长那个疯子只是想用强酸母酒毁掉城市的供水系统,制造恐慌。
但他错了。
毁掉供水系统只是掩人耳目的幌子。
对方真正的目的,是把这座城市的地下水网变成一个巨大的发酵池。
“如果这些带有基因诱导功能的菌丝进入自来水管网……”陈默的声音有些干涩。
“全城的人都会变成‘培养皿’。”林语笙接过了他的话,语气冷得像冰,“虽然不会立刻致死,但会彻底改变人体内的微生物群落。这是在进行某种……生物层面的‘格式化’。”
陈默猛地想起刚才摸到的那个防水袋。
他迅速从尸体的腰间扯下那个封得严严实实的黑色胶袋,用牙齿撕开封口。
里面没有电子设备,只有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油纸——那是建筑工程专用的防水绘图纸。
展开图纸的瞬间,陈默的瞳孔猛地收缩。
这是一张绵州市的地下管网手绘图。
图上用醒目的朱砂笔圈出了七个红点,每一个点旁边都标注了精确的投放时间和流速参数。
这七个点并非随意分布,而是按照某种古老的方位排列,像极了古蜀祭祀中用来镇压水患的“七星桩”。
陈默的视线死死锁定了其中最核心的一个红点。
那个位置并非公共水库,也不是市政枢纽,而是位于老城区的一条不起眼的支流下方。
坐标上方标注着三个小字:陈家井。
那是陈默祖传老酒坊的正下方,也是整个陈氏家族守护了千年的“龙眼”所在。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像电流般贯通。
为什么会有内鬼?为什么这具尸体带着核心实验室的徽章?
因为只有陈家的人,才知道那口古井直通地下暗河的命门。
祭司长不仅仅是要篡夺权力,他是要利用陈家的祖地,利用那里几千年来沉淀的特殊微生物环境,作为启动这场全城“生物酿造”的总引信。
一旦这七个点的“酒引子”同时起效,老酒坊地下的那口古井就会成为最大的增压泵,将改造后的基因菌群泵入整条涪江。
“我们得上去。”陈默把图纸塞进怀里,一把抓起林语笙的手腕,力量大得指节发白,“马上。”
“去哪?这里离出口至少有三公里。”
“不走下水道。”陈默指着头顶上方一段垂直的检修竖井,“根据这张图的标高,我们头顶就是老城区的排污总干管。顺着这条竖井爬上去,能直接通到我家后院的排污口。”
这原本是绝不可能知道的捷径,但现在,那张图纸成了他们唯一的生路。
竖井的爬梯早已锈迹斑斑,每一脚踩上去都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
陈默让林语笙走在前面,自己在下方托着,两人在黑暗潮湿的管道中艰难蠕动。
越往上爬,那股令人作呕的腐臭味反而变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陈默刻入骨髓的熟悉味道。
那是蒸煮高粱时特有的香气,混合着老窖泥那种醇厚得近乎腐烂的甜味。
那是家的味道,也是此刻最危险的信号。
“到了。”
头顶传来金属碰撞的闷响,林语笙停了下来。
上方是一个圆形的铸铁井盖,光线顺着井盖的孔隙漏下来,在黑暗中切出几道丁达尔效应的光柱。
陈默示意林语笙退到爬梯的一侧,自己翻身爬到最顶端。
他屏住呼吸,耳朵贴在井盖冰冷的背面。
上面静悄悄的,只能听到远处街道上隐约传来的警笛声,以及近处……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那是后院那棵老黄葛树的声音。
没有脚步声,没有交谈声。
陈默单手托住沉重的铸铁井盖,大腿肌肉紧绷,猛地向上一顶。
“哐当!”
井盖翻转,重重砸在水泥地上。
久违的新鲜空气裹挟着阳光瞬间灌入肺叶,陈默顾不上刺眼的眩光,双手撑住井口边缘,像猎豹一样弹身而出。
然而,预想中的空旷后院并没有出现。
就在他双脚落地的瞬间,一种比地下毒气还要冰冷的寒意瞬间蹿上后脑勺。
原本堆放酒坛的空地上,此刻停着两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越野车。
而在越野车旁,四个穿着黑色战术背心的陌生男人正呈扇形散开。
他们没有发出任何警告,动作整齐划一,那是长期战术配合养成的默契。
四黑洞洞的枪口,已经稳稳地锁死了井口这个唯一的出口。
其中一人的手指已经压下了保险,枪口上加装的消音器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哑光。
陈默刚刚迈出井口的那只脚僵在了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