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刻,时间的流速在陈默眼中变得极慢。
阳光有些刺眼,但这一瞬间,陈默看清了正对面那个举枪人的脸——赵刚。
那个在陈家酒坊干了十年的安保主管,平日里总是笑呵呵地给老李头递烟,此刻那张方正的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角肌肉因为过度专注而微微抽搐。
赵刚的手指搭在扳机上,但他犹豫了。
枪口微不可查地向下压了半寸,那是想要避开要害的本能反应。
他想要活口。
这就是陈默需要的唯一的赌注。
“别动!举手!”赵刚的吼声震得耳膜生疼。
陈默顺从地将双手举过头顶,但他脚下的动作却没有停。
后院这口废井周围常年不见光,井沿的青石板上长满了厚厚一层湿滑的钱苔。
刚才出井时带出的污水,更是让这里变成了天然的溜冰场。
陈默右脚脚后跟猛地向下一顿,看似是想站稳,实则是将重心完全交给了那层腻滑的苔藓。
“哎哟——”
一声并不算太假的惊呼。
在赵刚扣动扳机的前一瞬,陈默整个人像失控的保龄球一样向左侧滑倒。
与此同时,他那只还沾着下水道污泥的手,死死拽住了井口旁那根用来晾晒酒糟的粗麻绳。
“砰!”
加装了消音器的枪声沉闷得像是一声咳嗽。
子弹打在井口的铸铁边缘,崩出一簇耀眼的火花,若是陈默刚才没滑那一跤,这颗子弹正好打穿他的左侧大腿。
借着这股摔倒的惯性,陈默并没有试图爬起来,而是像一只受惊的穿山甲,蜷缩着身体,顺着地势向左后方滚去。
那里是陈家的储粮仓,也是整个后院地势最低的地方。
“抓活的!别让他进库房!”赵刚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气急败坏,“没有他的血,打不开那道门!”
其余三名黑衣人立刻收缩队形,像黑色的剪刀一样向陈默滚落的方向包抄。
就在这时,一直趴在井口没露头的林语笙动了。
她没有武器,但她手里攥着那个屏幕碎裂的终端。
就在刚才陈默吸引火力的瞬间,她已经将终端的底层协议改写,锁定了一组特定的工业频段——那是这帮人耳麦通讯的加密频段。
“给你们听个响。”林语笙咬着牙,苍白的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大拇指狠狠按下了那个红色的虚拟键。
过载脉冲。
这原本是用来测试量子纠缠稳定性的极端程序,现在被她当成了电子手雷。
“滋——!!!”
一股极高频的尖啸声瞬间炸响,但这声音不是在空气中传播,而是直接在四个人的耳蜗里爆炸。
赵刚和三个手下几乎同时发出惨叫,本能地伸手去扯耳朵里的战术耳麦。
那种感觉就像是有人拿着烧红的钢针狠狠捅进了耳道,连平衡感都在瞬间丧失。
包围圈出现了一秒钟的凝滞。
这一秒,对陈默来说够了。
他已经滚到了储粮仓那扇厚重的红松木门边。
但他没有试图开门——那需要钥匙,而他没有时间。
他的目标是门边那个不起眼的生铁绞盘。
那是以前为了方便往仓顶输送高粱而设计的滑轮组,连接着二层阁楼的通风挡板。
这几年为了防潮,挡板后面常年堆积着用来压仓的陈年红缨子高粱。
陈默双手扣住绞盘早已锈死的把手,全身的血液像沸腾了一样冲向双臂。
鱼凫血脉带来的不仅是对水的感知,还有这生死关头爆发出的蛮力。
“给我下来!”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金属崩裂声,绞盘的插销被硬生生崩断。
“哗啦——轰!”
头顶上方的木质挡板瞬间失去了支撑,如同决堤的洪水,数吨重的红缨子高粱倾泻而下。
那不是沙子,那是坚硬如铁的陈年谷物。
冲在最前面的两名黑衣人刚扯下耳麦,甚至来不及抬头,就被这就如黄色瀑布般的粮堆当头罩住。
巨大的冲击力直接将他们拍在了地上,紧接着就是令人窒息的掩埋。
漫天的谷物粉尘瞬间炸开,整个后院像是刮起了一场黄色的沙尘暴。
“咳咳……该死!”赵刚因为站位靠后躲过一劫,但前路已经被一座两米高的高粱山彻底堵死。
这堆粮食不仅埋了他的人,更切断了通往主楼唯一的硬化路面。
“绕过去!从侧面翻墙!”赵刚捂着还在耳鸣的耳朵吼道。
而在烟尘的掩护下,陈默已经拽着林语笙钻进了储粮仓基座下方的一个半圆形缺口。
那是酒坊特有的“地龙”——一种半地下的通风道。
一进去,一股浓烈到几乎让人窒息的酒精味扑面而来。
这里连接着正在发酵的一号窖池,空气中弥漫着高浓度的乙醇蒸汽和二氧化碳。
普通人若是没戴防毒面具钻进来,不出两分钟就会因为缺氧和醉酒晕厥过去。
“屏住呼吸,跟紧我,别大口喘气。”陈默低声喝道,同时扯下衣领再次捂住林语笙的口鼻。
林语笙只觉得脑子一阵眩晕,肺部像是被火烧一样。
但她惊讶地发现,陈默在这足以醉死大象的蒸汽里,竟然像在后花园散步一样从容。
他的眼睛在黑暗中甚至微微发亮,那些对于常人来说是剧毒的酒精分子,吸入他的肺腑后,反而让他原本苍白的脸色泛起了一层诡异的红润,体能似乎在快速恢复。
这就是酿酒师的血脉吗?把酒气当氧气?
通风道狭窄逼仄,两人的膝盖在粗糙的水泥地上磨得生疼。
头顶上方不时传来沉重的脚步声,那是赵刚他们在搜索。
“到了。”
陈默在一处岔路口停下,伸手推开了头顶的一块活动栅栏。
两人狼狈地翻身而出。
这里不再是黑暗的管道,而是一间充满了冷气的房间。
墙壁上挂满了还在闪烁的电子仪表盘,几十台服务器正在嗡嗡作响。
这是酒坊地下的老监控室。
“他们没发现这里?”林语笙喘着粗气,扶着桌角站起来。
“不,他们占领了这里。”陈默看着满墙的监控屏幕,声音冷得像冰窖里的陈酿。
原本用来监控窖池温度、湿度和发酵情况的屏幕,此刻全部被切断了原有信号。
取而代之的,是几十个陌生的实时画面。
画面里不是酒坊,而是巨大的涡轮泵、复杂的过滤池和错综复杂的地下管网。
陈默认得其中一个画面左上角的编号——“绵州三水厂-加压泵房04”。
“他们在用我们家的服务器,监控全市的供水系统。”林语笙迅速扫过屏幕下方跳动的数据流,“他们在计算流速,等待最佳的投毒时间窗口。”
陈默的拳头死死攥紧,指甲嵌进了掌心。
这群人,把传承千年的酿酒圣地,变成了毁灭城市的指挥中心。
突然,陈默的鼻翼动了动。
在这充满了电子元件焦糊味和空调冷气的房间里,他闻到了一丝极不协调的味道。
那是一股极其微弱,但对酿酒师来说绝对无法忽略的腥甜味。
不是酒,不是水。
是血。
而且是陈旧的、混合着某种劣质旱烟油味道的血腥气。
陈默猛地转头,目光死死锁定了监控室隔壁那间用来堆放杂物的休息间,那扇半掩的木门下,正透出一丝暗红色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