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扇木门并未上锁,虚掩的缝隙里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死寂。
陈默没有贸然推门,而是贴着墙根,用脚尖轻轻一点门角。
咯吱一声轻响,门轴转动。
没有什么伏击,也没有枪口。
只有浓烈的血腥味混合着旱烟油子味儿,像一记闷锤砸在陈默的鼻梁上。
杂物间狭窄逼仄,昏黄的应急灯泡在半空摇晃。
就在那一堆废弃的过滤棉和酒糟袋之间,蜷缩着一个瘦小的身影。
老李头的一条腿极不自然地向外扭曲着,灰蓝色的工装裤已经被血浸成了紫黑色,但他手里还死死攥着那杆被折断的黄铜烟枪,像是攥着最后一口气。
李叔。
陈默喉头一紧,抢步上前按住了老人的颈动脉。
微弱,但还在跳。
似乎是感觉到了陈默手掌的温度,老李头浑浊的眼皮颤动了两下,费力地撑开一条缝。
看到陈默的瞬间,那张满是褶皱和血污的脸上并没有露出获救的喜悦,反而涌起一股绝望的惊恐。
别……别管我。
老李头声音嘶哑,像是风箱漏了气,带血的手指哆哆嗦嗦地指向地板,快……快看脚下。
陈默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杂物间的地板被撬开了一块,露出下面错综复杂的管道井。
那里原本是连接一号窖池底部的排污口,此刻却接驳着一根手臂粗细的透明软管,管壁内正涌动着某种令人作呕的暗紫色流体,正源源不断地被泵入地下的核心发酵区。
他们疯了……赵刚那个畜生……老李头剧烈地咳嗽着,咳出的血沫子里夹杂着黑色的颗粒,他们用地脉探针打穿了隔水层,把……把那种活埋在下面几千年的东西引上来了。
这是要拿咱们陈家的百年老窖,养蛊啊!
活物?
陈默心头狂跳。
他一直以为对方只是想投放病毒,却没想到他们是在利用陈家窖池独特的微生物环境进行活体培养。
林语笙已经蹲在了那根透明软管旁。
她从破碎的衣兜里摸出一枚采样玻片,小心翼翼地在管口渗漏出的一滴紫色黏液上蘸了一下。
仅仅是接触空气的瞬间,那滴黏液就像是被烫伤了一样,疯狂地收缩、起泡,散发出一股类似于苦杏仁和腐烂兰花混合的诡异甜香。
陈默,屏住呼吸!
林语笙脸色骤变,猛地捂住口鼻向后退去,这不是普通的菌株。
她飞快地将玻片插入终端侧面的卡槽,破碎屏幕上的数据流疯狂跳动,红色的警报框瞬间弹满整个界面。
基于高度变异的酒曲霉菌,但被强行嵌入了某种古生物的神经毒素片段。
林语笙的声音都在发抖,这种东西具有极强的挥发性,一旦通过发酵产生的高温雾化,孢子会直接穿过血脑屏障,攻击人类的大脑边缘系统。
它能让人在极度幻觉中自相残杀,变成……变成只知道攻击的野兽。
陈默猛地抬头看向那排监控屏幕。
在一号窖池的监控画面里,原本缓慢旋转的古法搅拌机已经被拆改得面目全非。
一个高功率的工业增压泵被焊接在搅拌轴上,正发出某种高频的震颤。
那暗紫色的液体并非在发酵,而是被这个泵体雾化,正顺着通风管道向地面排放。
画面中,那些肉眼难见的孢子云,正像幽灵一样渗入城市的空气。
必须关掉它。
陈默扑向控制台,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试图切断一号窖池的供电回路。
Enter键重重敲下,屏幕上却弹出了一个巨大的红色骷髅图标。
逻辑锁已死锁。物理熔断机制失效。
那个寄生在方士玄冥意识里的疯子,既然敢把这里当成生化反应堆,就早就堵死了一切常规的制动手段。
所有的控制线路都被改写成了单向不可逆的死循环,除非炸毁整个地下室,否则根本停不下来。
来不及了……老李头突然低吼了一声,那声音里带着一种回光返照般的亢奋。
他颤巍巍地把手伸进怀里,费力地掏出一个巴掌大小的陶土罐子。
那罐子极其粗糙,没有上釉,瓶口用蜂蜡封得严严实实,看着就像是几百年前乡下埋在土里的咸菜坛子。
把它……倒进去。
老李头把罐子硬塞进陈默手里,眼神亮得吓人,这是你爷爷临走前留下的‘陈家原酿’。
这里面没有经过任何现代工业的纯化,是最野、最凶的原始菌种。
只有这东西,能吃掉那些怪物。
陈家原酿。
陈默握着那个陶罐,掌心感到一阵粗粝的冰凉。
他听过这个传说,据说陈家先祖并非单纯的酿酒师,而是用酒来驯服微观世界的巫医。
这种未经驯化的原始菌群,拥有一种现代实验室无法复制的生物霸权——它们会吞噬一切外来入侵者,保持绝对的生态领地。
也就是生物拮抗。
用最原始的生态暴力,去镇压那些经过基因编辑的精密怪物。
没时间犹豫了。
陈默一把抓起控制台旁边的中控循环槽扳手,用力旋开注入口。
那里直通一号窖池的核心反应区。
他猛地在桌角磕碎了陶罐的封泥。
一股难以形容的味道瞬间在狭小的监控室里炸开——那是泥土、烈火、陈粮和某种狂野生命力混合在一起的气息,比任何高纯度的酒精都要辛辣,都要霸道。
陈默将那罐浑浊发黄的液体,一股脑地倾倒进了循环槽。
咕嘟……咕嘟……
液体吞咽的声音顺着管道迅速远去。
三秒钟的死寂。
紧接着,脚下的水泥地面开始震颤。
那不是机器的轰鸣,而是一种源自地底深处、如同巨兽苏醒般的低沉咆哮。
监控屏幕上,一号窖池那原本翻涌的暗紫色液面,突然像是沸腾的开水泼进了热油。
紫色的黏液疯狂翻滚、尖叫——那声音通过拾音器传出来,尖锐得让人牙酸。
快看!林语笙指着屏幕。
紫色的荧光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黯淡,迅速转变成一种死寂的焦黑色。
那些被泵入空气的孢子云,也在失去活性的瞬间像灰尘一样簌簌落下。
陈家的原始菌群正在进行一场微观层面的大屠杀。
成了!陈默狠狠挥了一下拳头。
然而,下一秒,刺耳的警报声突然在头顶炸响,原本红色的警报灯瞬间变成了诡异的冰蓝色。
警告。警告。生物反应堆失衡。核心温度异常。自毁程序已触发。
冰冷的电子合成音不带一丝感情色彩。
陈默还没来得及反应,就感觉周围的空气突然凝固了。
不是那种心理上的凝固,而是物理意义上的冻结。
监控室的玻璃窗上,瞬间爬满了一层厚厚的冰花。
挂在墙壁上的温度计指针,正以一种令人胆寒的速度向零下疯狂跌落。
他们把液氮冷却系统连在了自毁程序上。
林语笙的声音带上了一丝绝望的颤抖,呼出的热气在唇边瞬间变成了白雾,只要生物平衡被打破,这里就会变成绝对零度的冰棺。
头顶的通风口不再吹出冷风,而是喷涌出浓重的白色寒雾,所过之处,金属桌椅发出嘎吱嘎吱的收缩脆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