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团白雾不是气体,而是死神的呼吸。
也就是眨眼的功夫,陈默感觉裸露在外的手背像是被无数细小的钢针同时扎入,那是皮肤表面的水分瞬间结冰刺破毛细孔的痛觉。
快!
陈默根本来不及解释,一把拽过角落里堆放的几条用来装酒糟的粗麻袋。
这种麻袋是老陈家特意找乡下老篾匠编的,混了棉纱和棕丝,厚实得像块毡子。
他不由分说地将两条麻袋裹在林语笙身上,又用剩下的把自己头脸和躯干死死缠住,只留出一双眼睛和双手。
这种土法保暖在零下一百多度的液氮面前显得有些滑稽,就像是用纸盾牌去挡机关枪,但至少能争取到那个几分钟的活头。
走!
去机房!
林语笙牙齿打颤的声音像是碎瓷片在撞击,但她的眼神死死盯着手里那个屏幕破碎的终端,数据流向在那儿……总阀在那里!
陈默一把架起已经冻得膝盖僵硬的林语笙,推开监控室那扇已经结了一层白霜的铁门。
门外的走廊已经变成了水晶宫。
往日里空气中弥漫的酒曲香气此刻被冻成了一种奇怪的、类似于金属生锈的味道。
头顶的消防喷淋头因为管内水压结冰膨胀,发出一连串爆竹般的炸裂声。
一声枪响夹杂在管道爆裂声中,显得格外沉闷。
子弹打在陈默身侧不远处的发酵罐壁上,崩掉了一块早已冻脆的不锈钢蒙皮。
赵刚还没死。
那个疯子在极度低温下似乎已经失去了痛觉,或者说,某种药物让他透支了最后的生命力。
陈默猛地按低林语笙的头,两人顺势滑进了一排巨大的储酒罐阴影里。
这里是一号库区,排列着十二个能够容纳五十吨原酒的不锈钢巨罐。
砰!砰!
又是两枪。
这次枪声是从左前方传来的,伴随着子弹击中罐体后那令人牙酸的金属回响。
视线被白色的寒雾彻底遮蔽,能见度不足两米。
陈默闭上眼,深吸了一口那足以冻伤肺叶的冷气。
鱼凫血脉中对于流体的感知,在此刻这种极寒环境下发生了一种奇妙的异变——空气变成了粘稠的水,而声音,就是水中的波纹。
第一枪,击中空罐,回声清脆,余音长,位置在三点钟方向。
第二枪,击中满罐,声音发闷,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位置前移了五米。
他在移动。他在往机房门口靠。
陈默的手指轻轻在身旁的三号罐壁上敲击了两下。咚、咚。
对面迷雾中的赵刚立刻做出了反应,枪火喷吐,火光在白雾中拉出一道橘红色的残影。
就是现在!
趁着枪声掩盖了脚步声,陈默像是一头雪豹,拖着林语笙贴地疾冲,完全凭借着从小在酒坊摸爬滚打出来的肌肉记忆,精准地绕过了地上那些横七竖八的输酒管线。
前方五米,那个闪烁着幽蓝指示灯的机房就在眼前。
赵刚正背对着他们,在这个充满了死亡寒气的迷宫里,即使是老练的安保主管也成了瞎子。
他正对着刚才陈默敲击的方向疯狂扣动扳机,直到撞针发出咔咔的空响。
陈默没有缠斗,他甚至没有看赵刚一眼,直接撞开了机房那扇半掩的防火门,反手将门闩死死扣上。
机房内的温度比外面还要低。
这里是液氮泄露的源头,地面上积聚的液氮像是一层沸腾的水银,滚滚寒气直冲房顶。
在那!林语笙指着房间中央那台已经被白霜完全覆盖的主服务器。
那上面插着一个黑色的物理密钥,正闪烁着红光,那是祭司长留下的后门程序。
但我拔不下来……我的手……林语笙带着哭腔。
她的手指已经冻成了青紫色,完全失去了知觉,稍微一碰就像是枯树枝一样僵硬。
我来。
陈默深吸一口气,他感到胸口里的那块青铜残片正在发烫。
这并非错觉,那块古蜀国的金属仿佛被这里的死气激怒了,一股温热的暖流顺着心脉强行泵入手指。
他扑到服务器前。
厚厚的冰壳已经将那个黑色的密钥和接口彻底焊死在一起。
不能硬拔,一拔接口就碎了,数据会全毁!林语笙喊道。
陈默没有说话,他摘下手套,将那只布满老茧、还带着青铜残片余温的右手,狠狠地按在了那层如刀锋般锐利的冰壳上。
滋——
像是生肉贴上了烧红的铁板,只不过这是极寒带来的冷烫伤。
陈默的眉角剧烈抽搐了一下,但他没有缩手。
他在用自己的体温去融化那层绝对零度的冰封。
皮肤粘连在金属上的触感令人作呕,那是皮肉正在坏死、与钢铁融为一体的过程。
但就在这一瞬间,陈默指尖的神经似乎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电流脉动——那是数据的洪流,是方士玄冥试图抹除的罪证。
青铜残片震动了一下,仿佛在与这股电流产生共鸣。
咔嚓。
冰壳裂开了一道缝隙。
也就是这一秒,机房的厚重铁门外传来了一声巨响。
赵刚用灭火器砸开了门锁。
陈默猛地发力,连带着一块被撕下的手掌皮肉,将那个黑色的密钥硬生生拔了出来,反手插进了林语笙的终端侧孔。
这就是酒契的最后一行字吗……赵刚站在门口,浑身挂满了白霜,像是一尊刚刚出土的冰雕。
他手里没有枪了,但他手里攥着一颗拉了环的高爆手雷。
既然守不住,那就都别走了。
赵刚僵硬的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松开了手指。
轰隆隆——
并不是手雷爆炸的声音,而是整个酒坊建筑结构发出的悲鸣。
刚才的液氮已经彻底破坏了地基的承重柱,钢筋在低温下变得像玻璃一样脆,此刻终于到了极限。
头顶的天花板开始像酥饼一样崩塌。
走!陈默一把抄起终端,另一只手抓起桌上的干粉灭火器。
他没有把灭火器砸向赵刚,而是狠狠砸向了机房侧面那扇已经被冻裂的落地防弹玻璃,同时启动了刚才林语笙破解的消防协议。
噗——!!!
漫天的白色干粉瞬间喷涌而出,与原本的白雾混合在一起,制造出了一场伸手不见五指的白色风暴。
赵刚被这股巨大的气流冲得一个踉跄,手雷脱手而出,滚向了早已塌陷的地下管廊。
气浪将陈默和林语笙掀飞出去。
玻璃碎裂的脆响如同天籁。
陈默死死护住怀里的林语笙和那个带着血的终端,整个人像是一枚炮弹,撞破了脆弱的玻璃幕墙,跌入了外面那个灰蒙蒙的黎明。
身后,那座传承了百年的陈家老酒坊,在一阵令人心碎的轰鸣声中,像是一座沙堆的城堡,无可挽回地向内塌陷,激起漫天的尘埃与冰屑。
陈默重重地摔在满是露水的草坪上,剧烈的疼痛让他差点晕厥过去。
但他不敢停,手里的终端屏幕闪烁了一下,那是数据传输完成的提示。
一行幽蓝色的坐标,在破碎的屏幕上跳动着,直指城市的中心。
市中心医院,太平间,三号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