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串该死的蓝色坐标像烙铁一样印在视网膜上。
陈默顾不得去管身后轰然倒塌的陈家老宅,那腾起的烟尘足有三层楼高,像一张大口要把人吞噬。
他甚至没空去心疼这百年的基业,肺叶里像是塞进了一把碎玻璃,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和冰碴子融化后的刺痛。
他背着已经处于半昏迷状态的林语笙,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过满地狼藉的预制板。
脚下的钢筋像扭曲的蛇信子,差点绊倒他两次。
路边停着一辆收废旧家电的破皮卡,车身锈得像块烂树皮,驾驶室的玻璃早碎了。
陈默把林语笙塞进副驾,自己翻身钻进去。
方向盘盘包浆得发黑,散发着一股劣质烟草和陈年机油混合的馊味。
这味道虽然难闻,却比那液氮的死寂让人觉得活着。
没有什么电影里的那种一键启动。
陈默低头扯出点火线,手指因为冻伤而不听使唤,僵硬得像两根胡萝卜。
他咬着牙,用力搓了两下,凭着以前修酒厂发电机的经验,将红蓝两根线头狠狠一碰。
滋啦。火花并着黑烟窜起。
发动机发出一声像是患了老慢支的咳嗽,随后突突突地吼叫起来。
就在这时,后视镜里映出了一幕让他头皮发麻的景象。
滚滚尘烟中,一个浑身挂满灰白色冰霜的人影,正摇摇晃晃地从废墟里爬出来。
赵刚的半边脸已经被烧得焦黑,另半边却挂着寒霜,那双眼睛里没有瞳孔,只有两团死灰色的执念。
那疯子没死透。
陈默猛地一脚油门踩到底,皮卡后轮卷起一阵砂石,像头受惊的老牛般窜上了主路。
咳……咳咳……林语笙被颠醒了。
她哆嗦着举起那个屏幕碎裂的终端,手指在上面飞快地划动,指甲盖里还嵌着未干的血迹。
不是简单的藏尸……
她的声音虚弱,却透着一股让人心惊的寒意,陈默,看这个数据流向。
他们在利用市中心医院的供水系统。
那个三号柜只是个终端接口,真正的核心是医院地下的储水罐!
陈默紧握方向盘的手背上青筋暴起,眼睛死死盯着前方拥堵的车流,脑子里飞快地构建着路线图。
祭司长把那里设成了‘母酒’的二次增殖反应釜。
林语笙的声音开始发颤,全城的医疗网点都在回传数据……那些因为流感去输液的人,他们的生物特征正在被实时上传。
这根本不是什么病毒爆发,这是一场全城范围的‘酿造’!
把活人当酒曲么?
陈默没来得及细想,一股巨力突然从车尾传来。
皮卡车猛地一震,车头差点撞上路边的护栏。
陈默瞥了一眼后视镜。
一辆经过改装的重型越野车像是发狂的公牛,正死死咬在皮卡的车屁股后面。
赵刚半个身子探出天窗,那把本来应该用来打猎的双管猎枪,此刻正黑洞洞地指着皮卡的油箱盖。
这距离,就算是瞎子也能打爆油箱。
坐稳了!
陈默吼了一声,却并没有加速逃窜。
相反,他猛地一脚跺死了刹车,同时向左猛打方向盘。
皮卡车在公路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车身横甩。
惯性作用下,车斗里那些原本收废品留下的空酒缸和破瓷坛子,像是炮弹一样稀里哗啦地滚向车尾一侧。
赵刚显然没料到这一手,手指已经扣下了扳机。
子弹没有钻进油箱,而是狠狠击中了一个翻滚过来的厚壁陶缸。
那陶缸是老式的腌菜坛子,并不是单纯的泥烧,里面混了铁砂,硬度惊人。
子弹击碎了坛壁,却被那弧形的陶瓷表面硬生生改变了弹道,擦出一串耀眼的火星,崩到了旁边的路灯杆上。
趁着赵刚被崩裂的陶片逼得缩头的瞬间,陈默重新轰大油门。
前面五十米是个十字路口,一辆橘黄色的市政洒水车正慢吞吞地喷着水雾作业,占了半个车道。
那是唯一的生路。
陈默没有减速,反而迎着洒水车冲了过去。
在即将追尾的瞬间,他猛地一打方向,皮卡车的右侧车轮骑上绿化带的马路牙子,整个车身倾斜着,像是走钢丝一样从洒水车和绿化树之间那条仅容一车的缝隙里硬挤了过去。
车身刮擦树枝发出令人牙酸的噪音,后视镜被挂飞了一个。
但后面的赵刚就没这么好运了。
重型越野车车速太快,根本刹不住。
为了避让突然变道的皮卡,赵刚下意识地往左打轮,越野车那巨大的保险杠狠狠撞在了洒水车沉重的注水箱侧面。
轰隆一声巨响。
洒水车被撞得横摆过来,沉重的车身像是一堵墙,彻底堵死了这条单行道。
从后视镜里,陈默看到越野车的车头已经凹进去一大块,冒起了白烟。
但他不敢有丝毫松懈,方向盘一转,皮卡车钻进了一条通往医院后门的逼仄巷道。
巷子里阴冷潮湿,两边的墙皮剥落,像是得了皮肤病。
越靠近医院,空气中的味道就越不对劲。
陈默把车停在急诊大楼后方的卸货区阴影里,熄火,拔线。
周围太安静了,安静得连声鸟叫都没有。
这里……林语笙捂着口鼻,脸色苍白得像纸,味道好浓。
不用她说,陈默也闻到了。
那不是医院该有的消毒水味,也不是尸体的腐臭。
而是一种极其浓烈、甜腻到让人反胃的味道。
就像是一大缸糯米酒发酵过了头,酒糟开始腐烂,混合着某种类似烂熟水蜜桃的香气。
陈默推开车门,脚下踩到一滩粘稠的液体。
他低头一看,只见路边的雨水井盖正在往外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那泡沫不是脏水,而是洁白细腻的、如同啤酒沫一样的东西。
它们顺着排水沟漫延,所过之处,连水泥地缝里的野草都迅速枯黄、发黑,然后化成一滩烂泥。
这排水系统连着地下储水罐。
陈默盯着那些诡异的泡沫,这医院的下水道里流的已经不是水了。
他抬头看向急诊大楼的玻璃后门。
那里原本应该是忙碌的通道,此刻却从里面被一把巨大的U型锁锁死。
透过贴了防爆膜的玻璃,能看到里面影影绰绰地站着七八个身穿白大褂的身影。
他们没有走动,也没有交谈。
就像是一群被定了身的木偶,整整齐齐地贴在玻璃门上,脸部挤压变形,那眼球并不是看着门外,而是诡异地向上翻着,露出大片的眼白。
陈默眯起眼睛,借着昏暗的路灯,他看清了离门最近的一个“医生”。
那医生的脖子上,青紫色的血管像树根一样暴起,正随着某种看不见的韵律,一下一下地搏动着。
每一次搏动,那人嘴里就会吐出一口那种带着甜腻气味的白沫。
他们在反刍。
陈默的手摸向腰后,那里别着一把从皮卡工具箱里翻出来的生锈扳手。
看来,哪怕找到了地方,想进去也没那么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