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明星刚坠下檐角，白府门前的青石板上零星散着几粒干桂圆。
白槿宜立在阶前，脚下堆着十二只朱漆描金的嫁妆箱。
最顶上的箱匣半敞着，一只褪了色的兔儿爷歪在箱口。
左耳的破口貌似用粗线草草缝过，针脚糙得像蜈蚣脚，那年白槿宜刚满十岁，手艺还很潮，如今线头已泛出毛边，底下压着半匣枯脆的迎春花手串，干透的藤蔓间还缠着几颗琉璃珠，这却是她十二岁时的杰作，那几颗琉璃珠还是从母亲的饰品上扣下来的，阳光下会折射出七种光斑。
旁边那口箱子里，则垒着大大小小的油纸包，每张油纸角上都蜷着墨字。“止呕“，“驱寒“，“思乡时含一粒“。
这些都是白夫人亲自手制的，横怕女儿到了北方水土不服。
唯独最底下两口描金箱，整整齐齐码着时兴的珠钗罗缎，倒像是临时塞进来充数的。
在白槿宜看来，出嫁应当是一场盛大的旅行，何必非要做出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所以当白夫人再三叮嘱她多添些体面嫁妆，到了婆家才有地位时，她也只是浅浅一听，然后依旧我行我素的往箱子里挑旧物，比起金银细软，还是这些在旁人看来微不足道的小玩意儿更衬她的心。
全府上下张灯结彩，独新嫁娘倚着廊柱啃糖瓜。瞧着往来奔走的仆妇，白槿宜忽然有种奇怪的错觉，仿佛自己是个局外人，那满院的红绸喜烛、喧嚷贺词，都是准备给别人的，她其实应该混在送亲队里，看看新娘子是什么长相。
这般疏离感，直到花轿临门时才骤然碎裂。
一阵疾风卷过巷口，沿街高悬的红喜绸翻飞如浪。
迷蒙绸影间，苏逊策马而来。
身后三十六骑亲兵分列两行，清一色枣红骏马配玄色劲装，腰间却都系着朱红绸带，在风中猎猎作响。马蹄踏着青石板的节奏整齐划一，威风赛过喜乐。
大红色喜服衬得他眉目如墨，金线绣的麒麟纹在晨光下流转生辉，腰间玉带扣得一丝不苟，倒比平日铠甲加身时更显挺拔。
“吉时到！“
司仪的尖嗓刺破喧闹。
苏逊轻扯缰绳，雪枫应声而止。他利落地翻身下马，整了整衣袖，朝阶上深深一揖，“小婿苏逊，拜见岳父岳母。“
“贤婿不必多礼。“
白老爷负手立于高阶之上，面容依旧肃穆如铁，却微微颔首。
昨夜他还在书房对着那些被退回的庚帖揉额角，没想到转机来得这般快，不过两日，红妆已是染透了阖州。这位东床快婿，倒比想象中更合心意，他虽出身贵胄，却自有一番温润气度，恰似书房那方三十年端砚，不事张扬，反显底蕴。更奇的是，竟连素来最是顽劣任性的女儿，见了他也难得显出几分乖巧来。
这般想着，忽听得喜娘在阶下催妆。
白夫人紧抓着女儿的手，仍在念叨。
“槿儿，做了媳妇便跟以往不同，你到了北方，见了公公.....“
“知道，磕头、敬茶、听训话。“白槿宜截过话头，突然一挣，随即双手抱着母亲的螓首，在她的脸上狠狠的嘬了一下。
“来，亲一下。”
白夫人怔住，眼角还噙着泪呢，倒先笑出了声。
“没规矩的丫头！“
寸心早已泣不成声，她抽噎得话都说不利索，鼻头红得像颗小山楂。
“小姐...您要记得添衣...北地风硬...“白槿宜点了点头。忽然反手握住寸心的小手。她凑近些，借着整理对方衣领的姿势低声道：“我房里黄花梨柜的暗格里，给你留了体己钱，别声张，好好照顾自己。“说完猛地退开，故意板起脸，“再哭！再哭我就不回来看你啦！“寸心猛地抬头，通红的眼眶里还凝着泪，却抿紧了唇重重一点头。
“槿儿，莫误了吉时。“白老爷声沉如钟，白槿宜愣了一下，提起裙摆，三两步奔到父亲跟前。
她没行礼，也没说什么规矩话，只是踮起脚，将脸贴在父亲胸前，小时候每次闯祸后，她就做出这副样子来讨好父亲。
白老爷偏头躲开，姿态却不由自主地一点点塌下，像被晒化的雪人。
“...胡闹。“
良久，他终归是反手抹了把脸，从嘴唇里挤出这两个字。
仆人们将最后几口红绸包裹的嫁妆抬进队伍。喜娘搀着白槿宜的手腕引她上轿，待那只手撤走时，温度倏忽消散。
轿帘垂下的一刻，她看见母亲向前踉跄了半步，素来端方的手帕在空中划出凌乱的弧线，这已全然不是她平素该有的仪态。
父亲的身影却沉凝在石阶上，那身惯常挺括的官服莫名的有些空荡。他抬手似乎要整理冠带，顿了顿，又缓缓放下，终于无力的垂在胯骨两边。
爆竹声阵阵传来，纷纷扬扬的红色纸屑中，白府的门楣渐渐模糊成一片朱砂色的雾。
“不要难过。“轿帘被人掀开，苏逊勒马低腰，隔着几缕被风吹散的马尾鬃望进来，“北疆的春天来得快，柳哨还没吹完，我们就能回来了。”
“好。”
白槿宜轻轻点头，又一阵风卷着碎彩扑进轿来。她睫毛一颤，未及遮掩，苏逊的袖子已横在面前，几粒金箔粘在他的指节，随呼吸微微起伏。
白槿宜不自觉地抬手，悬在少年袖缘上方，像叶尖欲停的蝶，触须轻颤。这时，苏逊的手从袖中探出，恰如其分地截住她退缩的指尖。肌肤相触的刹那，喜乐攀至《鸾凤和鸣》的最高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