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哟,老孟,正吃着呢?”
“这个点儿我们来,不耽误你们吃饭吧?”
街道办的彭主任笑呵呵地推开门走进来,手里拎着一袋面,背后还跟着一个年轻人,年轻干部小李,手里拎着一壶油一袋米,身上背了一个黑色的包。
小李是今年刚考到街道的大学生,今天也是他第一次来上群众家门,眼里还带着些新鲜。
他好奇地打量着眼前的环境。
门一开,眼里是一片宽敞的院子,并不是他想的那种昏乱的小卖部,这院子大的离谱,也几乎没有可以落脚的地方,到处都是摆着方便面的货架,挨着方便面的,又是成堆的、摆放着的整整齐齐的水。
地上虽然收拾的干干净净,但这一股淡淡的纸箱味、油墨味、咸香的面块味道、隐约塑料的味道,还有一股其它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这些味道交织起来,虽不难闻,但让猛得刚从外面进来的小李,还是一下子屏住了呼吸,过了一会儿,才适应下来。
彭主任倒是轻车熟路,躲过地上的纸箱,直奔吃饭的地方。
屋里的孟志安扔掉烟,还用力踩了踩,连忙站起身,脸上带着笑:“彭主任,恁咋来了?你瞧俺家里乱的,这快,快......快坐!”
“哎,客气客气,不坐了不坐了,就是闻到家里的饭香了,就顺道来看看。”彭主任连连摆手,“我这还有事儿,和你说几句话就走,”
他眼神撇了一眼小李。
小李把手里的东西往下一放,就从兜里拿出手机,咔咔拍。
彭主任扫了一圈众人,看见眼睛通红的沈薇和神色严肃的孟晓,心里大概明白了七八分。但他没点破。
“听说孟晓最近学习特别用功?”彭主任看向孟晓,语气亲切,笑容春风满面:“孩子有这个心就是好的,我就喜欢这样的年轻人。这不,街道最近有一个助学补助,我就想着给你们送过来,你们给孟晓买点营养品,再买点学习资料,好好的补补,物质和精神都要抓嘛!”
小李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子旁。
刘凤英声音带着些不好意思,连忙摆手:“彭主任,这怎么好意思……我们家生活还过得去,老大已经结婚工作了,就剩下一个老二,这补助应该给更需要的,我们不能占国家的钱啊”
“哎,凤英同志,你这话就不对了。”彭主任敛起笑容,神色认真起来,“你们家的情况我了解。老孟一个人忙着搞副食批发,天天起早贪黑,风里来雨里去,不容易。而且啊,这几年零售业变化大,你们这种传统批发部,压力不小吧?”
这话轻飘飘的,孟志安脸上的肌肉不自觉地抽动了一下,没说话。
彭主任叹了口气,还是拉了把带着点污渍的凳子坐下,示意大家都坐,语重心长道:“正好拉家常聊到了这个事儿,我也就跟你们唠几句掏心窝子的话。老孟,咱们街里街坊的,认识这么多年了,我不跟你来那些绕来绕去的虚招子——就咱们这片,今年上半年,像你这样的小批发部,关了七家。为什么?”
他声音沉了下来:“时代变了,老孟,大超市开得到处都是,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的道理,你总得知道吧,再加上年轻人开始上网买东西了,网上卖的东西又比线下的便宜,你这种店铺虽然靠下乡送货,但那些欠账的,海了去吧,要是光靠老客户上门照顾,难啊。”
孟志安不说话,只是一个劲儿抽烟,烟雾从鼻腔里喷出来,喷的满屋子都是。
他这话说的对,外面人看着这个批发部,摊子铺的挺大,都认为挺挣钱,但其实年年亏本。
每次去送货,钱大部分都要不回来,只收了个欠条。
账面上看着红火,实际口袋里比脸还干净。
那次下乡去要账,狗日的老板当时拍着胸脯说一定结清,结果去了之后一打电话,人去了外地;
街上的王大婶赊了三回货,连个欠条都不打,见了面只笑着摆手:“孟哥,等手上有了钱立马就给你!”可还没等到钱来,等到的却是王大婶身子病倒的“噩耗”。
自己还带着礼物又去瞧了瞧她。临走前,咬了咬牙,放了二百块钱在桌子上。
这些事情,太多了,都是他一个人撑着。
这年头,信用比纸还薄,账本上的数字越写越多,心里的窟窿却越来越大。
孟志安眼神闪烁,明显是听进去了。
“但难,不等于没路走。”彭主任话锋一转,语气铿锵有力,也将孟志安拉回了现实,“咱们街道开会研究了好几次,就是围绕着怎么帮咱们这些个体工商户转型,最后一致得出结论,得创新!得跟上时代!”
他指向孟晓:“孟晓这孩子,想到的那些个拍视频、搞直播的主意,我听了就觉得好!为什么?因为它抓住了现在年轻人喜欢的东西!老孟啊,你们把送货的过程拍下来,也可以拍拍底下的乡村人情,把你们做生意,最真实的样子拍下来,这就是最好的广告!比什么海报、传单都管用!”
孟晓的眼睛亮了起来,
吾道不孤也,居然还有人思想那么先进。
沈薇也抬起头,专注地听着。
“当然,这肯定有困难。”彭主任话很实在,“你们刚起步,下午才拍吧,我听孟晓妈下午说,刚开始可能没人看,也可能白忙活。但万事开头难,不去试,永远没机会!”
他转头看向孟志安,语气带着恳切:“老孟,我知道你的担心,都是为人父母的,怕孩子耽误学习,怕生意做不起来白费力气。这些担心都对,是当父母的本分。但是——”
他身体前倾,想让孟志安听的更清,声音加重了三分:
“前怕狼后怕虎的,怕什么怕,有什么可怕的,咱们年轻时不也是逢山开山,遇水架桥吗,有什么怕的?
怕?那就把路给堵死了”
“孩子们有这个心,有这个胆量去闯一闯,这就是好事儿,我还见过有那些孩子,你想扶还扶不起来呢!”
“咱们做长辈的,不就是孩子们的靠山嘛!”
“我们街道办又为什么存在?不就是张罗着给大家解决问题的吗?!”
“我还明白,你还怕学校开除孟晓,你们怕耽误孩子,想孩子走的更远,但实际上,孟晓和沈薇这俩孩子,都是学校的尖子生,哪怕孟晓倒数,那也是火箭班里的倒数,学校宝贝还来不及呢,怎么会开除呢??”
小李适时插话提醒道:“主任,咱们之前办公室前几天还找到了几个大学生,他们就是做网络推广的。要不要介绍给孟晓他们认识?”
“对!对!”彭主任一拍大腿,冲着小李点狠狠点点头“老孟,这样,你们大胆去试!技术上的问题,找那些大学生帮忙;其它出现问题,来找街道!我们不敢说都能解决完,但我们肯定尽全力支持!你们这是在摸索一条路,一条能让咱们这片区更多小店活下去的新路!我们得感谢你。”
这番话,抽丝剥茧,说得透彻,说到孟志安心里去了,像猫在挠,痒痒的,挠在了孟志安心头的硬壳上。
他沉默了很久。
烟已经烫到手指,他才发觉手里的烟已经燃得干净了,把烟蒂随手一扔,随着一道抛物线的生成,啪的一声,烟灰落进了桌子上的水瓶里。
他抬起头。
桌上那米面油、那个信封,在橘黄色的灯下泛着光。
彭主任和小李干事真诚地看着他。
妻子欲言又止。
儿子挺直了腰杆,眼神里有他从未见过的坚定。
“彭主任真是来的恰到时候,把我想说的,没说得都补完了。看来还是得低调些,不能靠着重生的身份就到处浪”,孟晓暗自警醒。
还有沈薇那孩子,明明眼睛还肿着,却已经擦干了泪,目光清亮地等待着他的回答。
看着眼前的一圈人。
孟志安忽然觉得堵在心里的那一块大石头,是时候放下了。
他慢慢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好像要把这十多年里的这些辛苦,都吐得一干二净。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彭主任,声音沙哑:“彭主任……谢谢您。您这话……说到我心坎里了,之前舍不得这个生意,是......。”
他又看向孟晓和沈薇,但语气终究是软了下来:“你们……想试,就尽管试吧。”
他补充道,语气依然很硬,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让步:“但有两个条件。第一,绝对不能耽误学习。第二,需要花钱的地方,必须先跟我商量。”
孟晓和沈薇互相对视,都看到了光。
“爸,我保证。”
“孟叔,我保证!”
刘凤英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用手背胡乱抹着,又哭又笑:“好了好了,说开了就好了……彭主任,小李,你们留下吃饭吧,我再进屋炒两个菜,让志安好好地陪陪你。”
“不啦不啦,我们这就走了”彭主任站起身,“看到你们一家子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我就放心了!老孟,凤英,孩子们,加油干!我们是你们的后盾!”
送走彭主任和小李,店铺里重新安静下来。
孟志安又点了一支烟,这次他抽得很慢,烟雾在灯光下缓缓升起。
他盯着院里的那些方便面,不知在思索着什么。
刘凤英开始收拾碗筷,动作轻快了许多。孟晓和沈薇也主动加入进来帮忙洗碗,
刘凤英海推攘着沈薇,嘴里说着些不用不用的话。
窗外,夜色彻底降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