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我与眼前这个小女孩的初次见面开始，她对我的敌意就没有遮掩过。
而我也是在第一眼看到她时就发现了，她身上有着一种不符合年龄的阴鸷感。
就像是一条还没有多少攻击力，却已开始展露狠辣心性的毒蛇。
可问题是，我记得我不是来给她爹当女儿的吧？那她这又是何必呢？
——我跟她没有利益冲突、更对她的地位构不成任何威胁，就算要争宠，我们争的也不是同一种。
所以曾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我每见她一次、就懵圈一次。
直到单悦开始对我露出獠牙，她的这种心态才终于合理化了。
那就是，为了讨得自己这未来好继母的欢心，她无差别地厌恶和憎恨着每一个靠近她父亲的女人！
不过今天，她倒是又给了我一个意外的“惊喜”——
才将将十岁出头的她，就已经敢不计后果地动手害人了！
照这个速度发展下去，那她还真是“前途”不可限量呢！
只是我又忍不住好奇，她这到底是年幼不知轻重，还是环境使然、应了那条‘近墨者黑’的定律？
譬如，与制造轮J案的单悦和实施飞桶杀人案的梅倩儿相处久了，她也长成了毫无法制观念的疯子？
思绪回笼，我就这样与裴嘉丽一下一上地对视着。
片刻后，她却突然像是梦魇乍醒似的浑身一颤，惊恐地看了看自己的双手，随即就慌慌张张地跑了。
没有开口说一个字、也没再多看我一眼。
仿佛刚才那狠戾一推和那个骇人的表情，都不是她的主观意愿，而是邪祟侵体临时接管了她的大脑……
看着那道娇小的身影在走廊尽头消失后，我才伸手去拍自己的胸口，想以此来安抚狂跳不止的心脏。
结果这一拍不要紧，倒是疼得我把注意力又忙不迭地放回了自己身上——
原来我的两个手掌都蹭破了皮，两只脚踝也有不同程度的崴伤。
好在小腹暂时还没有感觉到不对劲，否则我也不敢保证，自己一定能克制冲动、不打别人家的孩子！
我贴着墙壁，缓缓地坐到了木质台阶上，惊吓过后竟有些脱力。
这个时间的一楼大厅里已经人来人往了，女佣们正各司其职、乱中有序地做着自己份内的工作。
要是平时的我看到这个场景，一定会感叹一句：忙碌的清晨，果然是最能体现人间烟火气的时刻。
但我现在想的却是：刚才的那一幕，肯定有人看到了！
就算没有，头顶亮着红灯的监控，也还在尽忠职守呢！
只可惜在这里，人证物证都没用。
裴嘉丽即便再不受宠，也是裴家的主人之一，不是我一个外人能比的。
纵然我有孕在身，裴玉珩也不可能只为了让我消气，就严惩自己的女儿。
毕竟我肚子里的孩子没有真的出事，而我受的这点伤，估计还入不了他的眼。
回想一下我这小半辈子过的，还真是狼狈又悲催呢！
十五岁以前，在自己亲姐手下活得战战兢兢多灾多难；住进裴园的这一年多来，也是屡次三番地受伤。
当然，要只是一些皮外伤，倒还不算什么。
两次差点被轮J和一次差点被砸死的经历，才是让我迄今都无法平息后怕与愤怒更无法释怀的噩梦！
再加上刚才又差点被推下楼，一尸两命也许不至于，但摔个头破血流外带小产还是肉眼即可预见的……
这么算下来，倒是在京都的那三年，虽然需要辛苦打工养活自己，却是最安全伤病记录最少的三年！
是我的命不好么？还是我做人太失败？
我猜应该是两者皆有，才能让我在有生以来的记忆里，找不到半点快乐！
同一时间，丰城机场高速公路。
正在开车的阿光，又一次通过后视镜，撇了一眼自家老板。
他这几天总是管不住自己的眼睛，就好像对方身上有什么强大到不可抗拒堪比钕磁铁的吸引力一般！
可一个大男人时不时偷瞄另一个大男人，这种事旁人怎么看都会觉得诡异吧？
说不定还会有好事者以为，他是在用改变性取向的方式，来庆祝自己即将步入男人的黄金年龄段呢！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他跟了裴总这么些年，还真是第一次看到对方崩人设。
而且一崩就崩得如此夸张又彻底，他能不少见多怪么？
就在这个时候，他忽然想起了何田经常挂在嘴边的那个词——闷骚！
没错，自家老板最近给人的感觉，就是外表冷硬矜贵和持重依旧，内里却已经悄悄沸腾成了地心岩浆。
只是他装得好，非亲近之人不得见、也非熟稔之人勘不破罢了！
想到这里，阿光一贯冷峻肃穆的脸上，十分不熟练地抽了抽嘴角。
既有一言难尽的无语、也有忍俊不禁的无奈，可是再一想到他们此行的目的，他不免又开始发愁了。
作为裴玉珩的左膀右臂，他当然是知道一些内情的。
这其中就包括了优沫怀孕、也包括老板对此事和二人将来的一部分打算。
但优沫蜷缩着倒在尊酒吧的杂物间里，那遍体鳞伤奄奄一息的模样，还始终在他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以至于那晚他有多心疼，到现在也一分都没少。
优沫的性子清冷孤傲，却一直非常信任也非常依赖他，这他是知道的。
结果他明明已经查出了真相，却没有为其讨回公道，他怎么可能不愧疚？
虽然那个幕后真凶……连裴总都不得不选择息事宁人，他区区一个保镖就算再不忿又能拿对方怎样呢？
可该给的交代，他没给也是事实，他辜负了这份珍贵的信任和依赖！
所以于情于理他都不忍也不能，再眼睁睁地看着优沫受苦了。
哪怕一点点也不行，无论是身体上的还是感情上的，都不行！
情绪瞬间压倒了理智，加上他与自家老板之间，向来都是有话直说的。
于是他就当机立断地开口了，“裴总，您非得那么做不可吗？”
语气里的埋怨和质疑，傻子都听得出来，就是问得有些没头没脑，而裴玉珩也确实没能立刻反应过来。
但他再是错愕愣怔，也只有几个眨眼的工夫，很快就自动屏蔽干扰，又滑溜溜地沉回了自己的思绪中。
没错，在被阿光出声打断前，裴玉珩也正在追忆往昔。
只是与优沫的自嘲和落寞截然不同，他的心情简直是愉悦到荡漾，就差没有拎着裙摆原地转圈圈了。
毕竟他马上就要当爸爸了，那可是他的小姑娘为他生的第一个孩子呢！
——他本来以为，由于他的过错造成了优沫不孕，优沫早晚会恨他！
万幸他的小姑娘足够争气，文老也给力，料想中的悲剧并没有发生。
不过据说一般即将为人父的男人或多或少都会在意胎儿的性别，但他怎么更关心小家伙长得像谁呢？
——要是他能决定，他希望不管是儿子还是女儿，都是优沫的翻版！
说起来，他与优沫的第一次见面，还得追溯到十九年前呢！
彼时的小姑娘尚不足周岁，可那张粉雕玉琢的小脸，却已经无一处不精致了。
就连偶尔蹙一蹙小眉头，也都可爱得让人想尖叫想亲她。
而他也确实如同受了蛊惑一般，抱起香香软软的小人儿就亲了上去。
他永远都不会忘记，那一刻唇上和手里同时传来的触感，是他穷尽笔墨和想像都描绘不出来的美好！
后来这个仿若雪白糯米团子似的小人儿，一点一点地长大了。
她从未有过大部分的少男少女都无法避开的颜值尴尬期，每一个阶段都漂亮得自成一格又无可挑剔……
“裴总！裴总！您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看到自家老板在短暂的茫然过后，又一声不吭地再次隐隐露出了那副与冰山脸极端违和的花痴相时……
饶是历经生死、早已看淡俗世人情的阿光，也一时急得失了分寸。
——似乎只有事关优沫，他才会这样，可是，为什么呢？
如果对方再不答话，他都想把车停到路边、将人从后座上扯下去揍几拳了！
反正他们一直都是彼此的拳击陪练，换个场地也照样可以随时开打。
幸亏赶在他以下犯上前，裴玉珩及时回了神，还因为心情好，难得多说了几句，算作给他的解释：
“我听到了，不是非那么做不可，只是在现有的备选方案中，这是相对最稳妥也是成功率最高的！
就好比‘围魏救赵’，过程虽然迂回波折了一些，可结果……”
裴园，主楼。
“哎，我听说少爷昨天后半夜已经回来了，是真的吗？”
“真倒是真的，但他天没亮就又走了，貌似是要去机场接人！”
“啊？不会吧？谁有这么大面子，能劳动少爷亲自去接？”
“谁知道呢！少爷都多少年没去机场那种……”
“我知道我知道！我听门卫班的人无意中说了一嘴，说少爷去接的，是他刚从国外回来的未婚妻！”
“你说啥？未婚妻？少爷什么时候有未婚妻了？是哪家的千金啊？”
“具体哪家不知道，但我想门当户对应该是必须的吧？就是可怜了某些人呦，没名没分还见不得光……”
“嗨，那也是她自己不检点，怨得了谁？”
“就是的，你有空同情那个不要脸的贱骨头，还不如稀罕稀罕我这个宁穷不卖的清白好姑娘呢！”
“哈哈，就你也算好姑娘？要我说啊……”
楼下的女佣们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暂停了手上的工作，正聚在一起畅快地谈论着主人家的八卦讯息。
她们有答有问有来有回，顺便还借题发挥了一下，含沙射影地宣泄着自己心里隐秘的不满和不平衡。
随着内容越来越露骨，她们的声音也越来越高亢、言辞更是越来越激烈，倒是感情始终如一的充沛。
而每爆一个料，她们还会假装不经意地抬头，看一眼我所在的方向，这“暗示”明晃晃得都有些搞笑了！
——大概是怕我太迟钝，感受不到她们的恶意吧？！
不过，他的未婚妻嘛……我也很好奇呢！
虽然从女佣们的话里能提取的有用信息很少，但那人肯定不是单悦，也不像是我认识的任何一个人。
只是谁都不要紧，要紧的是我此时应该觉得委屈、难过和愤怒才对！
毕竟那个男人几天前还在求我生下孩子，今天就迫不及待地去迎接未婚妻了！
这是准备开足三宫六院、享尽齐人之福的节奏么？
可我心里却是出乎意料的平静，只想知道，这场戏究竟是谁安排的？
如果我今天没来主楼，那她们要去哪里唱？会去沫苑门口现搭台子么？
想必会的，因为远了我听不到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