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故城的街道,是冷高祖定都时便规划整齐的。以皇宫为中心,街巷如棋盘般向四方铺展,越是靠近那朱墙金瓦,街面便越发宽阔,楼宇也越发气派。
只是这番贵气与雅气交织的景象,与缩在巷口阴影里的叶飞扬主仆二人,实在没什么相干。
叶飞扬已在此盯了良久。
他的目光锁在街对面一辆青帷马车上。车不起眼,拉车的马也只是寻常的驽马,但车辕上坐着的两名汉子,眼神机警地扫视四周。
“老爷……”身旁的叶听压低嗓子,声音里透着不耐烦,“这都多久了,咱有必要跟盯贼似的么?”
“蠢。”叶飞扬没回头,声音压得更低,“以‘她’的身份,要什么东西不能让人送到府里?若真是应酬,何须扮作男装,还如此鬼祟?事出反常,必有蹊跷。”
“可是……”叶听挠了挠后脑勺,“停这儿老半天了,不动也不下人,咱得观察到啥时候去?腿都麻了。”
叶飞扬轻轻“啧”了一声,反手用指节叩了下叶听的额角:“耐心点。停了许久不走,又不动作,不正是在等什么信号,或等什么人么?越是这样,越说明我们跟对了。”
叶听揉着额头,忽然凑近些,脸上堆起促狭的笑:“老爷,您总念叨如今朝堂懈怠,贪墨成风,可您怎么偏偏就盯上‘她’了?该不会……查证是假,其实是瞧上人家了吧?那位虽说脾气……咳,模样可确实是……”
“嗬!”叶飞扬眉毛一竖,抬手作势欲打,“你小子如今是越发没规矩了,什么浑话都敢编排?”
叶听缩脖一笑,正要讨饶,对面马车却忽然动了。
主仆二人立刻噤声。只见那马车不紧不慢地沿街驶去。叶飞扬打个手势,两人便混入人流,不远不辍地跟着。好在街市拥挤,马车行得不快,两条腿倒也跟得上。
约莫一炷香后,马车在一处楼阁前缓下,最终停稳。
那楼的。门楣上悬着黑底金字的匾额——“子清楼”。楼前时有华服男子出入,隐约有丝竹笑语声从内飘出,混合着浓郁的脂粉香气。
马车帘掀起一角,一人探身而出,利落地跳下车。果真是一身男子装扮,月白长衫,头发以玉冠束起,身材略显纤细单薄,面容被刻意修饰得英气了些。她”在门口略一停顿,便快步闪身进了楼内。
叶飞扬与叶听在对面摊贩旁站定,望着那方向,齐刷刷愣住了。
“老爷……”叶听喉结滚动,“她……她进了子清楼?”
“我不瞎,看见了!”叶飞扬没好气地回了一句,眉头却紧紧锁起。
“她一个女子,就算扮了男装,跑进这烟花之地能做什么?难不成……”叶听眼睛渐渐瞪圆,压低的嗓音里满是难以置信的惊奇,“我的天爷,她该不会……是有什么特别的癖好吧?”
“砰!”叶飞扬这回结结实实敲在叶听脑门上,低声斥道:“你脑子里除了这些乌糟东西,还能不能装点正经的?她是女子,自然不可能为……为那般事而来。那便只剩一种可能——她是来见人的。以她的身份,竟要如此掩人耳目,亲至这般场所……”他顿了顿,眼神锐利起来,“所见之人,必定极为紧要,所谈之事,也必不欲人知。”
“那……老爷,咱跟进去?”叶听捂着额头,另一只手扶正被打歪的帽子。
叶飞扬摇摇头:“她带来的护卫,看似散在四周,其实都盯着出入口呢。那几个都是熟面孔,能认不出我?等她出来,咱们再进去,花些银子,看能不能从鸨母或姑娘嘴里掏出点东西来。”
两人又在附近佯装逛了会儿摊子。约莫过了两刻钟,才见那“公子”从子清楼里出来,唇角带着一丝=弧度。她径直上了马车,车夫扬鞭,马车很快汇入街中车流,不见了踪影。
又等了片刻,确定马车不会折返,叶飞扬整了整衣冠,对叶听使个眼色,踱着方步,朝子清楼走去。
刚踏进门内,一股混合着暖香、酒气和胭脂的味道便扑面而来。“呦,这位贵客,瞧着面生呀,可是头一回来我们子清楼?”一个三十许岁、风韵犹存的妇人眼尖,立刻笑吟吟地迎上来,“不知贵客尊姓大名?喜欢什么样的姑娘?告诉妈妈,保管给您挑个可心儿的。”
叶飞扬唰地合上折扇,拱手一礼:“妈妈客气。在下姓叶,叶孤城。”
叶听在一旁赶紧接口:“我叫西门听雪。”
鸨母眼中笑意更盛:“原来是叶公子,西门小哥。好说好说,两位爷既是第一次来,可有什么偏好?我们这儿各色姑娘都有,定让二位尽兴而归。”
“妈妈误会了。”叶飞扬笑容不变,“我二人今日前来,并非为了寻欢。实是想向妈妈打听个人,问点小扰。”
“打听人?”鸨母脸上的笑容倏地淡了下去,“这位爷,我们这儿是开门做生意的烟花之地,迎来送往皆是客,可不衙门口的榜文处。若是没别的事,二位还请自便吧。”
“嘿,你这婆娘怎么说话……”叶听年轻气盛,闻言便要上前。
叶飞扬伸手拦住他,从袖中取出一个沉甸甸的锦囊,不动声色地塞进鸨母手中:“一点茶水心意,妈妈莫嫌简薄,还请妈妈行个方便。”
鸨母五指一拢,掂了掂那锦囊分量,脸上瞬间又如春风解冻:“哎呀呀,您看我这眼神!是妾身眼拙,失言了,失言了!都是误会!公子您想问什么,尽管开口,妾身必定知无不言!”
叶飞扬心中暗叹“有钱能使鬼推磨:“一点小事。就想问问,约莫两刻钟前,是否有一位公子乘马车前来?那位公子身量不高,面容清秀,穿着一身月白长衫,束玉冠.....”
鸨母听着,脸上的笑容微微一顿,仔细打量着叶飞扬的脸,口中下意识地重复:“两刻钟前……月白长衫,清秀公子……坐着马车来的……”
“正是。”叶飞扬点头,补充道,“方才离开不久。”
“等等!”鸨母忽然打断他,眼神变得有些古怪,“打听那位公子……姓叶……模样也对得上……”
叶飞扬被她看得莫名其妙:“妈妈,什么对得上?”
“哎呀!您看我这脑子!”鸨母随即脸上绽开一种热情乃至几分谄媚的笑容,比方才更盛几分,“叶公子!您早说呀!实不相瞒,您要的‘消息’,我们这儿早就给您备下了!一切安排妥当,您就放一百个心!”
“备下了?”叶飞扬一怔,“可我还不曾细说我要打听的是……”
“欸!心有灵犀一点通嘛!”鸨母不容他多说,侧身让开,热情地朝楼梯方向虚引,“像您这样的贵客,自然有人替您想得周全,何须您亲自费心开口?您二位,快请跟妾身上楼,雅间早已备好,您想要的,马上就到!”
叶飞扬心中的警铃大作。他站在原地没动。
鸨母见状,掩口轻笑:“哎呀叶公子,您还怕我这儿藏着刀斧手不成?我们子清楼打开门做的是赏心乐事的生意,绿林寨子。再说了……”
她凑近半步,“妾身也不敢得罪您这样的贵客呀!您就放一百二十个心,楼上请,楼上请!”
叶飞扬看向叶听。叶听会意,朝他点点头:“老爷,我就在这楼下候着,您尽管上去。有什么动静,我立马冲上去!”
得了这话,叶飞扬才勉强按下心中疑虑:“那便有劳妈妈带路。”
“好嘞,您这边请!”鸨母笑逐颜开,引着叶飞扬上了二楼,在最里侧一间名为“错春”的雅间前停下。
“叶公子,您先里边稍坐,吃口茶。您要的‘消息’,片刻就来。”鸨母推开雕花木门,躬身示意。
叶飞扬迈步进屋。屋内陈设以淡雅为主,紫檀木的桌椅,墙上挂着水墨兰花,桌上摆着笔墨纸砚。
忽听门外传来一声短促的闷哼,似是叶听的声音!他心头一凛,立刻转身朝房门走去。
然而,手还未触到门扉,房门却“吱呀”一声被人从外推开了。
紧接着,一群莺莺燕燕鱼贯而入。
是真的“鱼贯而入”。一个接一个,足足有七八个人,瞬间将本不算狭小的房间挤得满满当当。她们衣着或艳丽或清雅,容貌各有千秋,此刻皆笑盈盈地望着叶飞扬。
叶飞扬僵在原地,尚未反应过来,只听“喀哒”一声轻响从门外传来——是门锁扣上的声音!
“妈妈?你这是何意?”叶飞扬快步上前拉门,“开门!叶听!叶听!”
门外只有那鸨母带笑的声音隐约传来:“叶公子您安心享用,春宵苦短,莫负良辰呀!您那小厮自有招待,不必挂心!”
享用?良辰?
叶飞扬猛地回头,看着满屋子巧笑倩兮的姑娘们。
叶飞扬此刻脑中“嗡”的一声,彻底乱成了一锅煮沸的粥。
这……到底是什么情况?